陈默刚躺下不久，没睡着。从岛上回来以后，他睡眠越来越浅，一点动静就能醒。听见敲门声，他睁开眼睛，没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间隔很长，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默起来，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我。”
是吴涛。
陈默拉开门。吴涛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几乎融进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点磷火。
“进来。”
吴涛闪身进来，陈默把门关上。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出模糊的轮廓。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吴涛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船好了。”
陈默点头：“我知道。”
吴涛看着他，继续说：“能走了。明天晚上，水位最低的时候，从东边那条水道出去，没人守。”
陈默没说话。
吴涛等了几秒钟，见他不回答，往前迈了一步，离得更近。近得陈默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机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陈默，”他说，“该走了。”
陈默说：“我知道。”
吴涛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在动：“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魏强的人已经盯上我了吗？你知道他们每天晚上都在码头那边转吗？你知道再不走，咱们都得死在这儿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石头，又硬又重。
陈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吴涛等了一会儿，喘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找好人了。除了你、我、陈曦，还有两个，都是信得过的。一个叫大赵，你认识。还有一个是技术组的，会修机器，以后有用。”
他停了一下。
“四个人。正好。明天晚上，后半夜，码头上没人。船从东边出去，顺着水流往南走。我查过老地图，南边有山，洪水以前海拔八百米以上，肯定没淹。”
他说完，等着陈默回答。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默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说完了？”
吴涛愣了一下。
陈默说：“说完了就回去。”
吴涛没动。他站在那儿，盯着陈默，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期待变成别的什么。
“陈默，”他一字一顿，“你什么意思？”
陈默没回答。
吴涛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逼到他面前：“你是不是不想走了？”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吴涛的手攥紧了，骨节咯咯响。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林秀走的时候，你说‘活着才能恨’。我活了。我恨了。我每天晚上躺在那儿，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恨下去。我帮你改那艘船，我忍着，我等着，我就等这一天。”
他的声音抖起来。
“现在你告诉我，你不走了？”
陈默开口了：“我没说不走。”
吴涛愣住了。
陈默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薄薄的帘子。
“我说，”他一字一顿，“明天晚上，太急。”
吴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默继续说：“魏强刚接手，正盯着所有人。周明那边还没准备好。我走了，他怎么办？他手里那些东西，落在魏强手里，咱们跑到哪儿都能被翻出来。”
吴涛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默没回答。
吴涛盯着他，眼睛里那点火光慢慢暗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整个人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陈默，”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陈默没说话。
吴涛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
“我知道了。”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陈默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吴涛说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解释。
没法解释。
吴涛走后，陈默没再躺下。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很黑，码头上那具“警示标本”的轮廓还能看见，在风里晃，一下一下的。远处有巡逻的人走过，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扫过去，像萤火虫。
他在想吴涛说的那些话。
明天晚上，后半夜，船从东边出去。
多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