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条大船,比之前马哥开来的那条还要大一圈。船靠码头的时候,孙大勇带着所有人去迎接,陈默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条船慢慢靠岸。
船头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光头,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下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站在那儿,像一尊铁塔。
老钱。
陈默没见过他,但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事。据说他原来是货运码头上的装卸工,洪水以后拉起一帮人,占了东边最大的那片水域,谁都不敢惹。据说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据说他对身边人还可以,只要你不背叛他。
林秀就在他身边。
陈默看见了。老钱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穿得比码头上的女人都体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了点什么,显得白净。她站在那儿,目光扫过人群,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就那一瞬。
陈默看清楚了她的脸。那道疤还在,从眉骨划到嘴角,结了痂,颜色变浅了,但还是能看出来。她的眼神很平,平得像死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达。
老钱跳下船,孙大勇迎上去,两个人抱了一下,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老钱拍了拍孙大勇的肩膀,声音很大:“兄弟,干得漂亮!”
孙大勇笑着,把人往里面让。
人群跟着往里走。陈默走在后面,没回头。但他知道,林秀就在后面某处,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岛上走。
庆功宴设在刘老大原来住的那栋楼里。
楼是岛上最高的建筑,三层,以前是酒店的行政楼层,现在被改成了据点核心。最大的那个厅里摆了三张桌子,桌上堆满了肉和酒——刘老大仓库里的存货,全搬出来了。
陈默被安排在靠边的一桌。同桌的人他大部分不认识,是老钱那边的人,还有几个孙大勇的手下。大家互相敬酒,说着客套话,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主桌上坐着老钱、孙大勇,还有几个两边的头面人物。林秀坐在老钱旁边,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很少说话。
陈默没往那边看。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酒,吃面前那盘肉。肉是什么肉,他没问。在这种地方,不该问的别问。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站起来唱歌,唱得很难听,但大家都在叫好。有人划拳,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有人开始吹牛,说自己今天砍了几个,杀了几个,越说越离谱。
陈默听着那些声音,一口一口喝酒。
忽然,主桌那边安静下来。
老钱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咱们打赢了。刘老大没了,他那片水域,以后归我和魏强兄弟。”
有人叫好。
老钱抬起手,压了压。
“但是,”他说,“这场仗能打赢,不是因为我老钱多厉害,也不是因为孙兄弟多能打。”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咱们一条心。”
他举起酒杯。
“来,为一条心,干了。”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干了。
陈默也干了。
老钱放下酒杯,没坐下。他看着屋里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怪,让人猜不透是什么意思。
“既然一条心,”他说,“那就得有个表示。”
他拍了拍手。
门口进来几个人,抬着一个大盆。盆上面盖着一块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他们把盆放在屋子中央,退出去。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盆。
老钱走过去,一把掀开布。
盆里是一堆肉。切好的,码得整整齐齐,像市场上卖的。但颜色有点不对,比普通的肉深一些,纹理也不一样。
屋里安静下来。
老钱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
“刘老大,”他说,“今天咱们吃的,是刘老大。”
没人说话。
老钱又夹了一块,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怎么?没人敢吃?”
孙大勇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举起大拇指:“香!”
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走过去,有人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陈默坐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那个盆。盆里的肉堆得满满的,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想起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没褪尽的稚气,眼睛睁着看天。
他也想起更早以前的事。想起那个叫小远的男孩,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问“叔叔,我们能活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