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蹲在路边,用一块破布擦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堆铁皮罐子——装过食物的空罐子,锈迹斑斑,有的还带着烂掉的残渣。她把每个罐子都擦得锃亮,整齐地码在身边。
“刘桂芳?”
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看见陈默,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陈……陈先生。”
陈默蹲下来,拿起一个罐子看了看。
“这干什么用?”
“换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有人收这个,五个罐子换一顿饭。我想换点吃的,给小远。”
陈默把罐子放下。
“小远呢?”
“在那边。”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棚子,“跟几个孩子一起。有个女的在看着他们,说是劳动组的人。”
陈默点点头,站起来。
“你自己呢?有吃的吗?”
她低下头,没说话。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半个窝头——他早上没吃完的,本打算留着晚上吃。他把窝头递过去。
“拿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这……”
“拿着。”陈默把窝头塞进她手里,“小远还小,不能饿着。”
她握着那半个窝头,手在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默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没回头。
那天下午,陈默去物资部核对账目。
物资部的管事姓孙,就是那天在码头接人的那个。四十来岁,瘦高,脸上总带着笑,但那笑让人不舒服——太假了,像贴在脸上的一张皮。
“陈先生来了。”孙管事看见他,笑得更假了,“坐坐坐。”
陈默坐下,把账本放在桌上。
“上个月的物资进出,有几笔对不上。”
孙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哪几笔?”
陈默翻开账本,指着几行数字。
“粮食出库三百斤,但入库只有二百五十斤。药品出库五批,入库只有三批。布料出库两匹,入库一匹。都少了。”
孙管事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还是那副笑脸。
“这个……可能是记账的时候漏了。你也知道,下面的人粗心,有时候记错了。”
陈默盯着他。
“那少的那些,去哪了?”
孙管事的笑容慢慢收了。他往后靠了靠,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假假的讨好,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陈先生,你是廖哥面前的红人,我知道。但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也别问。”
陈默没说话。
孙管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走回来,压低声音。
“少的那些,不是丢了。是用了。”
“用在哪?”
“上面。”孙管事往上指了指,“廖哥那边。还有外面。”
陈默看着他。
“外面?”
孙管事点点头。“有些东西,要送出去。给外面的人。换东西回来。”
陈默想起那本黑账本上的数字。耗材、原料、处理品。换出去的人,换进来的粮食和药品。孙管事说的“外面的人”,就是老钱、刘老大、李胖子那些人。
“谁经手的?”
孙管事笑了。那笑容让陈默想起廖强——不是真的笑,是某种别的什么。
“陈先生,你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了。有些事,知道了对自己没好处。”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账的事,我会让人重新核对。少的那些,补上就是。”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账本。
“三天后我来查。”
他走到门口,孙管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先生,廖哥器重你,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在这个地方,有些东西是消耗品。粮食是消耗品,药品是消耗品,人也是消耗品。消耗品的意思,就是用了就没了。谁也别想留住。”
陈默没回头。他推开门,走出去。
晚上,陈默去陈曦那儿。
她正坐在床上,对着那面破镜子,用一把断齿的梳子梳头。头发长了一点,但还是枯黄。她一下一下地梳,梳得很慢。
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梳子。
“哥。”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在劳动组,见过孙管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