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陈默看见了那个地方。不是周老板的码头,是另一个——更破,更乱,更挤。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连在一起,用烂木板和旧绳子固定,上面搭着乱七八糟的棚子,像一堆漂浮的垃圾。空气里有股更浓的臭味,不是鱼腥,是腐烂和人屎混在一起的那种。
“到了。”小武站起来,指着那边,“老钱的地盘。”
陈默盯着那片浮动的垃圾场。他想起周老板说过的话——老钱,刘老大,李胖子。每个都有自己的地盘,每个都有自己的规矩。周老板的地方像市场,虽然乱但有秩序。这里不一样。这里看起来根本不像有人管的样子。
船慢慢靠过去。靠近的时候,陈默看清了那些棚子里的人——都坐着,或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堆还没死透的尸体。偶尔有一个动的,也是慢慢地挪一下,又停住。没人抬头看他们,没人对新来的船好奇。像是已经对一切都麻木了。
码头边站着两个人。都拿着武器——铁管和砍刀。看见船靠近,其中一个举起手。
“干什么的?”
小武站起来,喊回去:“磐石的。找钱老板。”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进棚子里,另一个还站在原地,盯着他们。
等了大概五分钟,那个人跑回来,冲他们招手。
“过来吧。”
船靠过去,三个人跳上岸。小武走在前面,陈默在中间,大赵背着那箱物资跟在后面。他们穿过那些棚子,穿过那些一动不动的人,走到一艘稍微大一点的船前面。那船也是破的,但至少比周围的好一点,上面有个木头搭的房子。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矮胖,光头,脸上全是横肉,眼睛却很小,看人的时候眯成两条缝。他穿着件脏兮兮的毛衣,外面套着件皮夹克,皮夹克上全是油渍和破洞。手里没拿武器,但腰间鼓鼓的,应该别着东西。
“磐石的?”他开口,声音很粗,“廖强的人?”
小武点头。“钱老板。廖哥让我们来谈生意。”
老钱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遍。目光在小武脸上停了停,在大赵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陈默脸上。他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你是新来的?”
陈默点头。“是。”
“以前没见过你。”
“我在南边待过几个月。周老板那边。”
老钱的眼睛亮了一下。“周胖子的人?”
“帮他管过账。”
老钱又打量了他一遍,这次眼神不一样了。不是警惕,是某种别的——可能是兴趣,可能是算计。
“进来吧。”
他转身走进那个木头房子。三个人跟在后面。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点。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粮食袋子,药品箱子,还有一堆刀和铁管。墙上挂着一张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这片水域。
老钱在桌子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三个人坐下。陈默坐在最边上,正对着老钱。
老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带着股呛人的味道。
“廖强让你们来谈什么?”
小武开口:“换人。”
“换什么人?”
“活的。年轻的。能干活的。”
老钱又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他。“我这儿有。你们拿什么换?”
小武指了指大赵背上的箱子。“粮食,药品。都在里面。”
老钱看了一眼那个箱子,没动。
“打开看看。”
大赵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袋大米,几包药品,还有一些电池和布料。老钱探过头,看了看,点点头。
“还行。”他靠回椅背,“但不够。”
小武愣了一下。“这是廖哥定的数。三十个人,换这些。”
老钱笑了。那笑容让陈默想起廖强——不是真的笑,是某种别的什么。
“三十个人?”他重复了一遍,“你们要三十个人?”
小武点头。
老钱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带过来。”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响起,一群人被押着走过来。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可能只有七八岁,最大的看起来有五十多。都穿着破烂的衣服,都瘦得皮包骨头,都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他们被赶到船前面的空地上,站成一排,像等待挑选的货物。
老钱走回来,站在陈默旁边,指着那些人。
“就这些。十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