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带着那十一个人上了船。
那箱物资留在了老钱的屋子里。换来的十一个人挤在船舱里,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缩成一团。那个叫小远的孩子挤在他妈怀里,眼睛一直盯着陈默。他妈妈抱着他,也在看陈默,但眼神不一样——是感激,也是恐惧,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茫然。
小武坐在船头,盯着前面的水面。大赵在船尾,守着马达。陈默坐在船舱边上,靠着船帮,看着那十一个人。
都是人。都是活着的人。都是从老钱手里换出来的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的,有女的。都瘦,都脏,都穿着破烂的衣服。但眼睛都还亮着——有的亮得厉害,有的只是微弱的一点,但都还亮着。
船往前走。磐石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只有水,只有马达突突的声音。
小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叔叔。”
陈默看着他。
“我们去哪?”
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北边。有个地方叫磐石。”
“磐石。”小远重复了一遍,“那儿有吃的吗?”
“有。”
“有住的地方吗?”
“有。”
小远点点头,缩回他妈怀里,闭上眼睛。
陈默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在想陈曦。她在磐石等着他。在劳动组,干着活,吃着窝头,等着他回去。
他在想林秀她们。也在等着他。四个月了,还在等。
他在想那十一个人。他们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他们至少还活着。至少还有机会。
船继续往前走。夜越来越黑,水越来越静。只有马达突突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第三天中午,他们到了磐石。
码头上有人在等。不是廖强,是另一个人——陈默认识,是物资部的一个小头目,姓孙。他站在那儿,身后跟着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船靠过去。小远和他妈先被接上岸,然后是其他人。一个一个,踩着摇晃的木板,走到码头上,站在那儿,茫然地看着四周。
陈默最后一个上岸。他走到小远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小远。”
“小远。记住了,在这儿要干活。干活才有吃的。不干活,没吃的。”
小远点点头。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默站起来,看着孙头目。
“十一个人。廖哥要的。”
孙头目点点头,挥手让身后的人把那十一个人带走。小远被他妈拉着,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小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哥,那个母子俩,你认识?”
陈默摇头。
“那为啥?”
陈默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的眼神。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的手。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和他妹妹。
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把人当耗材、当原料、当处理品的地方,他还能做一件事——让一对母子不用分开。
“走吧。”他说,“去找廖哥。”
廖强还是在那栋小楼里。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那箱换人的物资——不对,是空的。陈默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已经没了。
“换了十一个?”廖强问。
“十一个。”
廖强点点头。“老钱那边怎么样?”
“乱。人不少,但快死光了。他那地方,活人进去,死人也出不来。”
廖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陈默看见了。
“比这儿呢?”
陈默想了想。“差不多。”
廖强点点头,没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铁的,很旧,上面刻着数字。
“你妹妹的新屋子。”他说,“劳动组那边,单独一间。比你原来那个大一点。”
陈默看着那把钥匙,没动。
“谢谢。”
廖强摆摆手。“不用谢。你干得好,该得的。”
陈默拿起那把钥匙,揣进口袋里。
“那十一个人,怎么分?”
廖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年轻的,能干活的,送劳动组。老的,病的,送——”
他停住了。
陈默等着。
“先养着。”廖强说,“看看能不能恢复。能恢复的,送劳动组。不能恢复的,再说。”
陈默点头。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