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船舱里跳下来,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晃了一下。四个月在水上漂,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摇晃的感觉,突然踩上实地,反而有些不适应。他站在那儿,稳住身体,抬头往山上看。
磐石高地还是那个样子。山腰的棚子,山顶的房子,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腥臭味。一切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陈哥。”
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是小武。他还是那副样子,瘦高,脸上带着疤,眼神冷冷的。但看见陈默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回来了。”
陈默点头。“我妹妹呢?”
“在劳动组。”小武说,“今天干的是搬石头的活,这会儿应该收工了。”
陈默转身就往山上走。小武跟在后面。
“廖哥知道你今天回来。”小武说,“让你明天去找他。”
“知道了。”
他们穿过码头,穿过那片破烂的棚子区,往山上走。路两边的人看见陈默,有的愣了一下,有的低下头,有的小声说着什么。陈默没理他们,只是快步往前走。
走到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陈曦。
她正从一条小路上走下来,肩上扛着一块木板,走得很慢。她的头发更短了,剪到耳朵下面,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脸还是那么瘦,但比四个月前有点血色。衣服换了,不再是服务组那件旧棉袄,是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上面沾着泥和汗。
她低着头走路,没看见他。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走到五米外,她抬起头,愣住了。
木板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哥?”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盯着他,眼睛一点一点变红。
陈默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还是那么轻,但比四个月前重了一点。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风里的树叶。她的手抓住他的衣服,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还是那种声音——不是哭,是某种更压抑的东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哥。”她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哥。”
陈默抱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了一脸,但她在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你回来了。”
“嗯。”
“你瘦了。”
陈默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四个月在南边,吃得比磐石好,睡得比磐石安稳,应该胖了才对。
“你才瘦了。”他说。
她摇摇头,还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块糖,用纸包着的,真正的糖,他从南边带回来的。
陈曦低头看着那块糖,愣住了。
“哪来的?”
“南边换的。”陈默说,“吃吧。”
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她眯起眼睛,像是被甜到了,又像是被酸到了。
“甜的。”她说。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眯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的笑。四个月前,她在服务组,等着被处理。现在她在劳动组,能干活,能吃饭,能吃糖。还能笑。
“走吧。”他说,“回去说。”
陈曦的屋子换了。
不再是服务区那间低矮的木板房,而是劳动组这边的一间小屋。屋子比原来大一点,有一张真正的床,一床薄被,一个木箱,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一把梳子,一面破镜子。墙上挂着那件旧棉袄,补丁更多了。
“劳动组分的。”陈曦说,“一个月前换的。”
陈默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忙进忙出,给他倒水,给他找吃的。她的动作比以前快了一点,走路也稳了一点,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摇摇晃晃。
“你身体好了?”
“好多了。”她把一个窝头塞进他手里,“吃吧。这是今天的,我没吃完,留着呢。”
陈默看着那个窝头。黑乎乎的,不知道用什么做的,但他知道在这地方,一个窝头就是半天的工钱。她留着,说明她这半天没吃饭。
他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一起吃。”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她忽然问:“南边什么样?”
陈默想了想。“比这边大。船多,人多,生意多。也有规矩,但不一样。”
“你过得好吗?”
“还行。”他说,“有饭吃,有地方住。帮人管账,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