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磐石高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看不见山上的房子,看不见码头,看不见那些他认识的人。只有水,灰绿色的水,一望无际。
周老板坐在他对面,正在抽烟。烟是真正的烟,不是用树叶卷的那种,是工厂里出来的、带过滤嘴的烟。他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船舱里慢慢散开。
“头回去南边?”他问。
陈默点头。
“那边比这边大。”周老板说,“人多,船多,生意多。你好好干,亏不了你。”
陈默没说话。
周老板又吸了一口烟,盯着他看。
“廖强说你能干。我信他。但他也说了,你有个妹妹在服务组。”
陈默等着。
“服务组那种地方,女人活不长。”周老板说,“你走了,她能不能活到你回来,不好说。”
陈默的手按在刀柄上,没说话。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和廖强有点像——不是真的笑,是某种别的什么。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咒她。我是告诉你,这地方就这样。人活着,就是一锤子买卖。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你得想清楚,你出来这一趟,值不值。”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出来,就是为了让她以后能活。”
周老板点点头,没再说话。
船继续往前走。太阳慢慢升高,水面开始反光,刺得人眼睛疼。陈默坐在船舱里,盯着那片反光的水面,想着陈曦,想着林秀,想着那本黑账本上没记完的数字。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值不值。但他知道,他没得选。
船走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地方。陈默从船舱里探出头,看见前面有一大片建筑——不是磐石那种山,是真正的水上聚落。几十艘大船连在一起,用木板和铁链固定,上面搭着房子、棚子、栈桥,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有烟升起来,有狗在叫。
“到了。”周老板站起来,“这就是我的地盘。”
船靠过去,有人接应。陈默跟着周老板上岸,踏上那些摇摇晃晃的木板。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叫“周老板”,有人点头哈腰,有人只是站在那儿,用那种陈默熟悉的眼神看着——空洞的,麻木的,不知道还能活几天的眼神。
周老板带着他穿过这片浮动的街道,走到一艘最大的船前面。那船是铁的,很大,上面盖着一栋两层的小楼,窗户上镶着玻璃。
“你就住这儿。”周老板说,“楼上,靠边的房间。明天开始干活。”
他挥了挥手,一个人走过来,带着陈默往楼上走。
陈默跟着那人上楼,走进那个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比他在磐石的住处好多了——至少不漏风,至少有一扇真正的窗户。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下面是一片灯火——船上的灯,木板上插的火把,远处隐约的渔火。水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灯火倒映在水里,一跳一跳的,像无数只眼睛。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远处,磐石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只有水,只有不知道在哪里的山。
他妹妹在那儿。
他得活着回去。
陈默在南边的日子,比在磐石轻松,也比在磐石复杂。
轻松的是活。记账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周老板的生意比磐石大,但账目比磐石乱。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所有的旧账理了一遍,又花了五天时间把所有的库存清点了一遍。第七天,他把新账本交给周老板,上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页都对得上。
周老板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陈默熟悉的光——那种发现好东西的光。
“廖强没骗我。”他说,“你真能干。”
从那天起,陈默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有单独的住处,有按时送来的饭,有出门走动的自由。周老板的人看见他,都客客气气的,叫他“陈先生”。
复杂的是人。
这个地方比磐石大,人也比磐石杂。有做生意的,有打鱼的,有干苦力的,有卖身的。有从北边来的,有从西边来的,有从东边来的。有真的想活着的,有已经不想活了只是还没死的。有像廖强那样的,有像张哥那样的,有像王建国那样的——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王,每个王都有自己的规矩。
周老板是这里的王。但他不是唯一的王。陈默待了半个月,就听说了另外几个名字——老钱,刘老大,李胖子。每个人都有一片地盘,每个人都有一群手下,每个人都和周老板有来往、有交易、有摩擦。
“生意就是这样。”周老板有一次跟他说,“你今天跟他换东西,明天他可能就抢你。你今天跟他喝酒,明天他可能就砍你。你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