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把那件棉袄翻了个面,继续补。
陈默坐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枯黄的头发,看着她补了无数遍的旧棉袄。三年。他走了三年,她一个人活着。洪水来的时候一个人跑,被抓进服务组的时候一个人扛,被关进水牢的时候一个人熬。他来了,待了一个月,又要走。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儿不一样?他还是得走,还是得把她留下,还是得让她一个人等。
“我会回来的。”他只能重复这句话。
陈曦没再问。她把最后一针缝完,用牙咬断线头,把棉袄叠好,放在床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默。
“哥,你记得咱爸死的时候吗?”
陈默记得。那年他十九岁,在医院里,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最后变得像冰一样。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只知道那只手不会再握回来了。
“记得。”
“那时候你在医院,我在学校。”她说,“没人告诉我。我是在宿舍里接到的电话,你打的。你说,爸走了。我问你什么叫走了。你说,就是死了。”
她看着他。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界上最怕的事,就是接到你的电话。”
陈默没说话。
“后来洪水来了,我跑出来,一路上看见很多人死。那时候我觉得,最怕的事,是自己死。”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现在我觉得,最怕的事,是你走了不回来。”
陈默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但比一个月前重了一点。她在他怀里,没哭,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我回来。”他说,“我保证。”
那天夜里,陈默下山去了外围。
月亮很亮,照得路面发白。他穿过码头,穿过那片破烂的棚子,走到那个废弃的工棚前。棚子里有光——一小截蜡烛,插在破碗里,照出三个人的影子。
林秀坐在最外面,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怎么这时候来了?”
陈默走进去,坐下来。
“明天我要走。”
林秀愣了一下。“去哪?”
“南边。帮人管账。几个月。”
林秀没说话。吴涛从里面探出头,小雅也坐直了身体。三个人都看着他。
“你妹妹呢?”林秀问。
“还在上面。一周后转劳动组。”
“那你走了,她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廖强答应了。会转。”
“廖强。”林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信他?”
陈默没回答。他信不信?他不知道。但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我们呢?”林秀问,“我们怎么办?”
陈默看着她。她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很亮。她在等他的答案。
“你们在这儿等着。”他说,“等我回来。”
“等多久?”
“不知道。几个月。”
林秀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陈默看见了。
“好。”她说,“等。”
吴涛在旁边开口了:“那边危险吗?”
“不知道。”陈默说,“去了才知道。”
“能带东西吗?”
“什么?”
吴涛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个备用马达——小雅一直抱着的那一个。
“这个,带上。”吴涛说,“万一用得上。”
陈默看着那个马达。很小,但能用。他点点头,接过来,放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
小雅一直没说话。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陈默。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睛里的一点亮光。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小雅。”
她看着他。
“我回来的时候,带你走。你们都走。”
她点点头,没说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都站在那儿,在烛光里,在月光里,看着他。
林秀往前走了一步。
“活着回来。”她说。
陈默点头,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陈默跟着周老板的人上了船。
船不大,木制的,有帆,还有一台马达。船上除了陈默,还有五个人——周老板,两个划船的,两个带刀的。他们坐在船舱里,谁也不说话,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