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记住了。
他开始学。学看人,学算账,学怎么在这些人中间周旋。他跟着周老板去见那些王,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的表情,记他们说过的话。回来之后,他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不是账本,是另一个本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个月后,周老板开始让他单独出去办事。去跟老钱的人对账,去跟刘老大的人谈价,去跟李胖子的人交换物资。每次出去之前,周老板都会告诉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每次回来之后,周老板都会问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觉得什么。
“你学得快。”周老板有一次说,“比上一任快多了。”
陈默没问上一任是怎么死的。他猜得到。
第三个月的时候,周老板送了他一件礼物。
是一把枪。
不是那种自制的火枪,是真正的枪,和廖强那把一样,和周老板那把一样。黑黝黝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
“拿着。”周老板说,“以后出去办事,带着。”
陈默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他不会用枪,但他见过别人用。他知道怎么扣扳机,知道怎么换子弹。剩下的,可以学。
“谢谢周老板。”
周老板摆摆手。“不用谢。你值这个。”
那天晚上,陈默一个人在房间里,握着那把枪,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写字楼里的那把枪——只有七发子弹,他开了一枪,还剩六发。那把枪他留给了林秀,不知道她现在还用不用得上。
他想起了陈曦。三个月了,她转去劳动组了吗?还活着吗?还等着他吗?
他想起了林秀。她还在那个工棚里吗?还在等吗?还在相信他会回来吗?
他想起了吴涛和小雅。他们还在吗?还活着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北边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只有水,只有不知道在哪里的山。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得回去。
第四个月的一天,周老板把他叫过去。
“北边来人了。”周老板说,“廖强的人。要跟你见一面。”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跟着周老板走到另一艘船上,走进一间船舱。里面坐着一个人,他认识——小武。
小武看见他,站起来。
“陈哥。”
陈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妹妹呢?”
小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陈默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活着。”小武说,“转劳动组了。干得还行。”
陈默的呼吸恢复正常。
“她让你带话了吗?”
小武点点头。“她说,哥,我等你。”
陈默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看着小武。
“还有别的吗?”
小武往四周看了一眼。周老板已经出去了,船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压低声音。
“廖哥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陈默愣了一下。“他问我?”
“对。”小武说,“他说,账本有地方对不上了。新的那个人看不懂。他说只有你能看。”
陈默沉默。他想起那本黑账本,那些“耗材”“原料”“处理品”的数字。那些数字只有他和廖强知道怎么对。如果换了别人,确实可能看不懂。
“周老板这边怎么办?”他问。
小武摇头。“廖哥说,他会跟周老板谈。”
陈默想了想,点头。
“行。我回去。”
小武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哥,你妹妹挺好的。别担心。”
他走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听着外面的水声,想着陈曦那句话。
哥,我等你。
他站起来,走出去,找周老板。
周老板答应得比他想象的容易。
“廖强开口了,我还能不放人?”周老板靠在椅子上,抽着烟,“但你欠我的。这四个月的账,你给我理清楚了再走。”
陈默点头。“几天?”
“三天。”
三天。他用了三天时间,把所有的账又过了一遍,把所有的库存又点了一遍,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记下来,写在一张纸上,交给周老板。
第四天早上,他上了船。
还是那条木船,还是那五个人。但这次他是往回走。船头朝着北边,朝着磐石的方向,朝着他妹妹的方向。
周老板站在码头上,冲他挥了挥手。
“下次来,还找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