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很厚,记录了将近四个月的物资流动。从洪水刚退、磐石高地初建的时候开始,一直记到十天前——上一任记账的人死的日子。陈默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账本上没有记,廖强也没说。但他从账本的最后一页看出来,那人的字迹越来越乱,最后几笔几乎无法辨认,像是手在抖,或者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三天里,他白天照常巡逻、提人,晚上就窝在陈曦屋里,借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翻。陈曦有时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睡着。她从不问他在看什么,也从不碰那个本子。只是在第三天晚上,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儿,轻声说了一句:
“哥,你眼睛快瞎了。”
陈默抬起头,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油灯的火焰在跳,本子上的字也在跳。
“快了。”他说。
她把灯芯拨亮了一点,又躺回去。
第四天早上,陈默去找廖强。
廖强还是在那栋小楼里,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桌上放着几个窝头和一缸水,他正吃着,看见陈默进来,抬了抬下巴。
“看完了?”
“看完了。”
廖强咬了一口窝头,嚼着,等他说下去。
陈默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到某一页。
“第四周,粮食进账两千三百斤,出账两千一百斤,结余两百斤。但第十周的盘点,粮食结余应该是两千三百斤——前六周每周结余两百斤,加起来一千二百斤,加上第十周新进的两千斤,总共三千二百斤。但第十周的结余只记了两千八百斤。少了四百斤。”
廖强停下咀嚼。
陈默又翻到另一页。
“第八周,药品进账——阿莫西林一百二十粒,头孢八十粒,止痛片两百粒。第九周,药品出账——阿莫西林四十粒,头孢三十粒,止痛片九十粒。第十周盘点,阿莫西林只剩五十粒,头孢三十粒,止痛片八十粒。按进出账算,阿莫西林应该剩八十粒,头孢五十粒,止痛片一百一十粒。每样都少了。”
廖强把窝头放下,拿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第十二周,布料进账——成衣三十件,布料两匹。第十三周,出账——成衣十五件,布料半匹。第十四周盘点,成衣只剩五件,布料只剩半匹。按进出账算,成衣应该剩十五件,布料剩一匹半。成衣少了十件,布料少了一匹。”
陈默合上账本,看着廖强。
“上一任记账的人,要么不会算账,要么在瞒着什么。”
廖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声来。
“你知道上一任是怎么死的吗?”
陈默摇头。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廖强说,“记了四个月的账,数字对不上,他看不出来。我问他,他说没问题。我让他再算一遍,他说算了,没问题。我让他把账本给别人看,他不肯。我就知道他要么是傻,要么是在装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
“傻的不能用。装傻的更不能用。”他转过身,“你不一样。你三天就看出来了。”
陈默没说话。
廖强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那些少的粮食、药品、布料,去哪了?”
陈默想了想。“三个可能。要么是有人偷了,要么是记账的人自己拿了,要么是——”
他停住。
廖强看着他。“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记到别的账上了。”陈默说,“耗材、原料、处理品。那几页的数字我看不懂,因为没有对应的进出。但如果把少的那些东西填进去,就能对上。”
廖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终于说。
陈默等着。
廖强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账,比之前那本薄,封皮是黑色的,没有字。他把黑账本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真的。”
陈默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是三个月前。品名一栏,写着“耗材-甲”,数量“四”,经手人“廖强”。第二页,“原料-乙”,数量“六”,经手人“廖强”。第三页,“处理品-丙”,数量“三”,经手人“廖强”。
他往后翻。同样的格式,同样的词,同样的经手人。每页的数字不同,但都写在“耗材”“原料”“处理品”下面。
“耗材是什么?”他问。
廖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人。”
陈默的手停住了。
“耗材是男的。”廖强说,“干不动活的、病的、残的、老的,都算耗材。原料是女的——年轻的,能用的。处理品是死了的,不管男女,死了就算处理品。”
陈默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