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材送去哪?”
“劳动组。干到死为止。”
“原料呢?”
“服务组。用到不能用为止。”
“处理品呢?”
廖强指了指山下。“水里有鱼。鱼吃人,人吃鱼。循环。”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外围那些卖鱼的摊子,那些熏鱼、鱼干、鱼汤。他想起市场里那个人说的——“鱼吃人,人吃鱼”。他以为是比喻,原来是字面意思。
“你妹妹。”廖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现在在原料那一栏。但如果你把账记好,她可以转到劳动组。劳动组累,但至少不用伺候男人。”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廖强又笑了。那种不是笑的笑。
“我不帮你。”他说,“我用你。你用我。公平。”
从那天起,陈默开始记两本账。
一本是明的,给所有人看。粮食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药品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布料、电池、工具、木材——所有物资的流动,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这本账摆在廖强的桌子上,谁都可以翻,谁都可以查。没人能挑出毛病,因为陈默把每一笔都算得精准,小数点后两位都记着。
一本是暗的,只有他和廖强知道。那本黑账本上,记着另一套数字——每个月有多少“耗材”被送进劳动组,有多少“原料”被送进服务组,有多少“处理品”被扔下水。这些数字和明账上的数字对不上,但陈默知道它们对不上的原因:那些少的粮食、药品、布料,都用来养“耗材”和“原料”了。因为死人不需要吃饭,但活人需要。被送进劳动组的人,还能干活,所以要吃饭。被送进服务组的人,还能用,所以要吃饭,要用药,要穿衣服。
“耗材”和“原料”不是人,是资源。资源需要投入,投入才有产出。产出是什么?是劳动,是服务,是鱼。
陈默把这些数字记下来,一笔一笔,整整齐齐。他记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手也不抖,像在记仓库里的大米和面粉。
但晚上去陈曦那儿的时候,他会多坐一会儿。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吃饭,看着她喝水,看着她睡觉时皱着的眉头。
有一次,她问他:“哥,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她说,“像在看什么快没的东西。”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
她没再问。但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哥,你记得咱妈吗?”
陈默没说话。
“你说,她要是活着,看见咱们这样,会怎么想?”
陈默不知道。洪水那么大,不知道母亲是否活下来了,毕竟岁数在这里摆着,哪怕是当时活下来,也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活着。
现在他们兄妹。在一个人吃人的地方,在一个把人分成“耗材”“原料”“处理品”的地方,在一个叫磐石高地的山上。
“不知道。”他说。
陈曦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十天,小武来找他。
小武是执法组里管服务组的,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孩子气,眼神却冷得像刀。他来的时候陈默正在屋里算账,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墙都是影子。
“陈哥。”小武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默抬头看他。
“有事?”
“廖哥叫你。”小武说,“服务组那边出了点事。”
陈默站起来,把账本收好,跟小武往外走。
他们走到服务组那片区域。夜已经深了,大多数屋子的灯都灭了,只有最里面那间还亮着。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执法组的,手里拿着武器。看见小武和陈默过来,他们让开一条路。
陈默走进去。
屋里点着好几根蜡烛,照得通亮。地上跪着一个人,是个女人,二十出头,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她低着头,肩膀在抖,看不清表情。旁边站着两个人,按着她。
廖强坐在一张椅子上,正对着那个女人。看见陈默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看看这个。”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抬起那个女人的脸。
她抬起头,陈默看清了——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但五官很清秀。她的眼睛盯着陈默,瞳孔收缩,全是恐惧。
“认识吗?”廖强问。
陈默摇头。“不认识。”
“她说她认识你。”廖强站起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她说她在外面见过你。在市场那边,跟一个叫周河的人说话。”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周河。那个给他带话的人。那个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