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刚从水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灰绿色的水上,远处那片建筑群就像海市蜃楼——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连在一起,中间用木板搭成平台,上面有棚子,有人在走动,有烟升起来。最大的那艘船是一艘内河货船,铁壳的,少说有四五十米长,像一只搁浅的巨兽趴在水面上。周围绕着些小艇,有的停在“岛”边,有的在水面上穿梭。
陈默让吴涛把艇停在一公里外。四个人挤在一起,盯着那个浮动的聚落看了半个小时。
“有多少人?”林秀问。
“看不出来。”吴涛眯着眼睛,“但肯定不少。那些船上能住人,木板上也能住人,加起来少说上百。”
上百人。陈默见过的最大的幸存者聚集地。他们逃出来的写字楼才八十几个,就已经是张哥的地狱了。这里上百人,会是什么样?
“有规矩。”小雅忽然说。
陈默转头看她。
“你们看那些小艇。”小雅指着,“它们进出的时候,都走同一条路线。那边有旗子——红色的,插在最高的那艘船上。可能是信号,可能是标识。不管是什么,说明这里有组织。”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确实,小艇进出都在一个固定的位置,排着队,像在等什么。最高的那艘船顶上插着一面红旗,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打鱼的那人说的是真的。”林秀说,“什么都能换。”
“也能被换。”陈默说,“换东西,换人,换命。”
他盯着那个市场,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性。他们需要什么?需要修马达的材料——铜线、绝缘胶带、焊锡。需要食物——压缩饼干快吃完了,水也只剩三分之一。需要信息——这里离陆地还有多远?前面还有什么?
他们有什么能换?有药品——阿莫西林还有八粒,头孢四粒,止痛片若干。有电池——四块蓄电池,虽然有一块快没电了,但剩下的还能用。有枪——六发子弹,但那是保命的,不能换。
还有人力。四个人,都能干活。吴涛会修东西,林秀会算账,小雅……小雅什么都会,只要她愿意。陈默自己会杀人。
“先靠近看看。”他说,“但不上去。看看他们怎么对待外来人。”
他们把艇慢慢往前划,划到距离市场五百米左右,停在一座露出水面的废弃建筑旁边。建筑是以前的水泵房,水泥的,够结实,能藏住人和艇。陈默让吴涛和林秀留在原地,自己带着小雅,划着小艇慢慢靠近。
划到两百米时,有人注意到他们。一艘小艇从市场那边划过来,上面坐着两个人,都是男人,三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其中一个举着手,示意他们停下。
陈默停下。
小艇靠近,领头的人打量着他和小雅,目光在小雅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新来的?”
“是。”陈默说。
“哪来的?”
“东边。写字楼。”
那人点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听过很多遍。“规矩知道吗?”
“不知道。”
“第一条,上岛交税。一个人一块饼干,或者等值的东西。没有就干活,干半天活抵税。第二条,岛上不能动手。动手的扔下水,三天不许上来。第三条,交易自愿,不能抢。抢了的,扔下水,永远不许上来。”那人顿了顿,“听明白了?”
陈默点头。
“交税吗?”
陈默从怀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递过去。那人接过来,掂了掂,揣进口袋里,然后挥了挥手:“跟我来。”
他们的艇跟着那艘小艇,慢慢靠近浮岛。越近,看得越清楚——那些连在一起的船用铁链和绳子固定,上面铺着木板,有些地方还垫了旧轮胎防止滑动。木板上搭着各式各样的棚子,有的用防水布,有的用铁皮,有的用竹竿撑着烂窗帘。有人在棚子里坐着,面前摆着东西——罐头、电池、打火机、衣服、刀具。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交易,有人只是蹲着发呆。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鱼腥味、腐烂味、烟味、人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小艇停在一艘平底船的边上。那人指了指:“上去吧。随便逛。想换什么自己谈。天黑之前下来就行。过夜的,另外交税。”
陈默和小雅爬上那艘平底船,踏上木板。木板在脚下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市场里的人纷纷扭头看他们,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扫过陈默的脸,停在小雅身上,然后慢慢移开。
小雅往陈默身边靠了靠。
“走。”陈默说。
他们往前走,穿过一个又一个摊位。有人在卖鱼干,用绳子串着,挂在棚子顶上。有人在卖电池,五号七号都有,摆在一块破布上。有人在卖衣服,都是湿过的,皱巴巴的,散发着霉味。有人在卖刀,各种刀——菜刀、水果刀、匕首,甚至还有一把开了刃的消防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