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让吴涛开马达。马达的声音在夜里能传出去很远，而他不确定这片水域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他们用两块从办公桌上拆下来的木板当桨，一人一边，慢慢地划。速度很慢，但至少安静。
写字楼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全是水，黑得像墨汁倒进眼眶里。偶尔有东西从艇边漂过，看不清是什么，但能闻到腐烂的气味。林秀把鼻子捂在袖子里，小雅整个人缩成一团，只有吴涛还睁着眼，盯着前方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停一下。”陈默说。
吴涛停下手中的桨。艇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往前滑了几米，然后停住，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艇身的声音。
陈默竖起耳朵听。远处有声音——很微弱，但确实有。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马达的嗡鸣，分辨不清。他等了半分钟，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水声和风声。
“可能是他们。”吴涛压低声音。
“也可能是别人。”陈默说，“这片水域不止我们那一栋楼。”
他低头看了看艇里的物资。出发前他从林秀那里拿到了清单：水12升，压缩饼干30块，药品若干，枪一把子弹七发。这是他亲手清点的，数字刻在脑子里。这些物资够四个人撑多久？省着吃，两周。如果找不到陆地，两周后他们就得开始饿。
“现在往哪走？”林秀问。
陈默抬头看天。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星星。他掏出吴涛的手机——离线地图还在，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四周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重。地图上显示他们在一个叫“经开区”的地方，周围全是低矮建筑，洪水前这里应该是工厂和仓库。往西二十公里有山，标注海拔八百米以上。那是他们的目标。
“往西。”他说，“但白天再走。夜里容易撞上东西。”
他把手机关掉，四周重新陷入黑暗。没有人反对。在这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水域里，移动确实太危险。谁知道水下有什么？倒塌的建筑、沉没的车辆、淹死的尸体——任何一样都能让这艘救生艇完蛋。
“轮流守夜。”陈默说，“两小时一班。我第一班，吴涛第二，林秀第三，小雅第四。其他人睡觉。”
没有人说话。艇太小，四个人挤在一起，连躺下的空间都没有。林秀靠在他旁边，把头枕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小雅还是缩成一团，脸埋在手臂里。吴涛往后靠了靠，尽量让出一点空间，很快就传出粗重的呼吸声——他的伤还没好，这一晚的折腾已经把他累垮了。
陈默坐在艇头，手里握着那把刀，盯着黑暗的水面。
他在想耗子——李阳。那个十五岁的孩子，瘦得像根棍，蹲在楼梯拐角放风，嘴里叼着没点的烟。他把两粒阿莫西林给了他，说“以后发烧了吃”。耗子会吃吗？会活过下周吗？还是会被卷进那场混乱里，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
他在想小方。沉在二十层的水底，不会再上来。最后那一眼，那种空洞的平静，像一潭死水。他说“药是好的，自己留着用”。陈默没留，给了耗子。那两粒药救不了小方，也救不了耗子，只是让陈默自己好受一点。
他在想刘阿姨的字条。“别信他们。”他烧了。但他信了谁？林秀？吴涛？小雅？他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艇上的四个人，每个人都欠着点什么，每个人都藏着点什么，每个人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天亮的时候，陈默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他们漂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水域中央。远处有建筑物的屋顶露出水面，像一座座孤岛。最近的一个大概五百米外，是个工厂的厂房，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几栋高楼的剪影，那是他们逃出来的方向。
“有人。”吴涛忽然说。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厂房的屋顶上，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人。不止一个。
“看见了。”陈默说。
“要过去吗？”林秀问。
陈默摇头。“不知道是敌是友。先观察。”
他们把艇停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那个厂房。太阳慢慢升高，屋顶上的人越来越多——大概有十来个，有的在走动，有的蹲着，有的躺着。屋顶边缘晒着什么东西，像是衣服，又像是别的什么。太远，看不清。
“他们有船。”小雅忽然说。
陈默仔细看。厂房一侧的水面上，漂着两个小黑点——确实是船，比他们的救生艇大，像是橡皮筏或者小木船。
“走吧。”陈默说，“往西绕，别靠近他们。”
吴涛启动马达，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出去很远。陈默盯着那个厂房，看见屋顶上的人全都转向这边，有人站起来，有人往水边跑。但没有人追过来——他们的船还在原地，没有下水。
马达突突地响，艇开始移动。陈默一直回头盯着那个厂房，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