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知道自己快死了的眼神。
“没什么。”他说,“看好吴涛。天黑之前别出来。”
他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水位又降了一点。
陈默站在二十层的窗边,看着外面的水面。水退得很慢,但确实在退。露出水面的墙壁上有一道道的水线,像是刻度,记录着水位下降的速度。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周,一楼就能露出来,他们就能从一楼走出去,而不是从十七层的水面划船出去。
但两周太久了。两周后,张哥会把这栋楼经营成铁桶,陈默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楼梯口时,看见一个人蹲在拐角处。耗子——李阳。他蹲在那里,嘴里叼着烟,正往下面张望。
“看什么?”陈默走过去。
耗子吓了一跳,烟差点掉地上。看见是陈默,才松了口气:“看下面。刚才有人下去,好久没上来。”
陈默往下看了一眼。楼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谁下去的?”
“那个戴眼镜的。小方。”耗子压低声音,“他自己下去的,没人让他下去。下去之前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笑得怪瘆人的。”
陈默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转身就往楼下跑。
下到二十五层,下到二十四层,下到二十三层,没看见人。下到二十二层,二十一层,二十层——水面在这里,灰绿色的,漂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站在水边,往下面看,看不见底。
“小方!”他喊了一声。
回音在楼梯井里回荡,然后消失。
没人回答。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盯着那片水面。水面很平静,偶尔泛起一圈涟漪,不知道是下面有东西,还是上面滴下来的水。
小方下去了。
是自杀,还是下去找什么?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小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种空洞的平静,现在有了答案——那不是快死了的眼神,那是已经死了的眼神。从被割掉耳朵的那一刻起,小方就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在喘气。
他转过身,慢慢往上爬。
爬回二十层时,耗子还蹲在那里,看见他上来,问:“找到了吗?”
陈默摇头。
耗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跟我说话来着。下去之前。”
“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个姓陈的来找他,就告诉他,不用谢。”耗子想了想,“还说,药是好的,自己留着用。”
陈默站住了。
“就这些。”耗子说。
陈默点点头,继续往上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耗子。
“你叫什么来着?”
“耗子。”
“真名。”
耗子愣了一下,然后说:“李阳。阳光的阳。”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那板阿莫西林,掰下两粒,递给他。
“拿着。以后发烧了吃。”
耗子看着那两粒药,眼睛瞪得老大。在这个水位线上,两粒阿莫西林比两条命还值钱。
“为什么给我?”他问。
陈默没回答。他转身上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为什么给他?
因为他想给。因为小方说“药是好的,自己留着用”。因为他留着也没用,因为他要走了,因为这两粒药救过吴涛,因为小方用沉默救了他,因为他欠的债还不上,因为两粒药什么都抵不了,因为李阳才十五岁,瘦得像根棍,可能活不过下周。
因为这样他才能继续往上走,而不是站在水边想小方沉下去的那一刻有没有挣扎。
他走到二十七层,拐进走廊,往自己的隔间走。经过打印室时,门开着,里面没人。小雅已经走了,去张哥那里了。
他继续走,走到林秀的隔间门口,掀开门帘。吴涛躺着,林秀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小方死了。”陈默说。
吴涛猛地抬头。林秀的手停在半空。
“自己下去的。”陈默说,“下水之前,让我不用谢。”
吴涛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林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小方替他们扛了,想说小方什么都没说,想说小方最后把药留给他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小方已经死了,沉在水底,和保安队长、刘阿姨、老吴他们在一起。这栋楼下面,已经沉了很多人了。
“天黑以后。”他说,“你们俩先下去。十七层服装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