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陈默被吵醒了。
声音来自楼上——三十层,有人在喊叫,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更多人的喊叫。陈默翻身坐起,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的那把刀。刀是从食堂顺来的,切肉的,刃口磨得很利,柄上缠着绝缘胶带防滑。
他等了十秒,听清喊叫声里没有“救生艇”这三个字,才松开刀柄,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已经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有人小声说“又开始了”,有人缩回自己的隔间把门关紧。
又开始了。
陈默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张哥的风格——每隔几天就要“清洗”一次。清洗的对象可能是王建国的余党,可能是私藏物资的人,可能是“传播绝望言论”的人,也可能只是张哥看不顺眼的人。罪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让所有人知道谁是这里的主宰。
陈默拉开门走出去,往楼梯口走。经过林秀的隔间时,门帘动了一下,露出林秀的半张脸。她的眼睛里有询问,陈默轻轻摇了摇头,门帘又落下去。
三十层已经围了一圈人。
陈默挤进去的时候,看见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瘦高的中年男人,以前是销售,陈默记得他姓周,爱抽烟,烟瘾犯了的时候愿意用半块饼干换一根烟。另一个是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眼镜,是技术部的,好像姓方,平时话很少,存在感极低。
张哥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拎着一根从办公椅上拆下来的钢管。他的两个心腹站在两侧,其他人围成半圆,没人说话,只有那个姓周的中年男人在发抖。姓方的年轻人不抖,低着头盯着地板,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搜出来的。”张哥把钢管往地上杵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周床底下,两包压缩饼干,三瓶水。小方床底下,一板消炎药,半瓶酒精。”
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压缩饼干、水、消炎药、酒精——在这个水位线上,这些东西比命值钱。
“知道规矩吗?”张哥问。
老周拼命点头:“知道知道,私藏物资,交出来,罚三天饮食。我交,我交,都在那儿了,没别的了,真没别的了——”
“你那是交出来的?”张哥打断他,“你是被翻出来的。”
老周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张哥把钢管往他肩膀上敲了敲,不重,但每一下都让老周的身体缩一下。“私藏物资,主动上交的,罚三天饮食。被翻出来的,翻出来多少,就让你吃回去多少——你知道怎么吃回去吗?”
老周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破布。
“吃回去就是,你藏了饼干,就把饼干吃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你藏了水,就把水喝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喝。”张哥弯下腰,凑近他的脸,“问题是,你不光藏了饼干和水。你还藏了别的东西——小方床底下那些药,是你给的吧?”
老周的抖忽然停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哥,又转头看向跪在旁边的年轻人。小方没抬头,还是盯着地板。
“药是小方翻出来的,但药不是小方的。”张哥直起身,钢管指向老周,“药是你藏的,小方帮你保管。对不对?”
老周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没给他,我就是——我就是让他帮我——”
“帮他什么?”张哥打断他,“帮他藏起来?帮他瞒着大家?帮他让楼里有人生病的时候没药可用?”
老周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红着,眼泪流下来,流进嘴角,他也不知道擦。
张哥转向围观的人群:“大家都看见了。老周私藏物资,小方帮忙隐瞒。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两个人的事。这不是私藏,这是结党。结党要干什么?要造反?要推翻我?”
没人回答。没人敢回答。
陈默站在人群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他的脑子里转得很快——老周是小方的什么人?同事?老乡?还是别的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张哥需要一个例子,需要让所有人看见“结党”的下场。老周只是运气不好,被抓到了。小方只是运气不好,被牵连了。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方,技术部,戴眼镜,话很少——是那个帮吴涛修过雨收集器的人。两周前,吴涛说需要帮手,陈默让他自己找人,他找了小方。小方来了两次,帮忙焊接支架,没要报酬,只说“以后有事别忘了我”。陈默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小方开口……
“老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张哥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药,是谁的?你给小方,是让他保管,还是让他用?你们俩,还有谁?”
老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