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在十七层的积水里,看着吴涛用右手单手拧紧电机支架上的最后一颗螺栓。螺栓拧歪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吃住力。吴涛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累的,是烧的。他的左臂伤口边缘已经泛出暗黄色的脓液,裹着的纱布是从衬衫上撕下来的,早就被渗出的组织液浸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发霉的苔藓。
“还得多久?”陈默压低声音。
“两小时。”吴涛没抬头,“如果我没晕过去的话。”
陈默没说话。他转身看向楼梯间的方向,那里有张哥手下放的风——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外号叫“耗子”,负责在三十层到二十层之间游荡,只要有人靠近这片区域就咳嗽三声。陈默给了耗子半包受潮的烟,耗子就变成了他的人。耗子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跟着谁有烟抽。
这艘救生艇藏在这里已经十五天了。
刘阿姨藏得很好。她在二十九层的保洁间里有一把钥匙,钥匙开的是十七层消防器材室的锁,消防器材室的墙后面藏着一个废弃的货运电梯井,电梯井底部的积水里,飘着这艘充气式救生艇。是她儿子弄来的,她儿子是长江上的船员,洪水前最后一次回家,把艇留给了她,说万一有事就往高处跑,跑不了就往水上跑。
刘阿姨没来得及跑。她死在了二十九层的阳台上,死因是“意外溺水”——被按进水桶里三分钟,按她的人叫张哥,罪名是私藏物资。
陈默烧掉了刘阿姨留下的字条,留下了钥匙。十五天来,他每天晚上“失眠”两小时,用这两小时一点一点把救生艇从消防器材室挪到十七层废弃的服装店里。服装店的玻璃橱窗早就碎了,外面的积水漫进来半米深,艇就藏在成排的货架后面,货架上还挂着泡烂的女装,湿漉漉的布料散发着一股霉烂的甜腥味。
吴涛是第七天加入的。陈默需要技术,吴涛需要活下来。交易很简单:陈默保证吴涛和林秀的生存,吴涛负责改装救生艇。陈默没告诉吴涛林秀也在名单上,吴秀也没问。在这个地方,有些事不需要问,问了就是答案,答案就是刀子。
电机是从十九层一家科技公司的样品库里找到的——一台水陆两用无人机的推进器,原本是展示品,泡在水里十五天居然还能转。蓄电池是从地下车库的电动自行车上拆的,陈默潜下去三次,在水底憋气憋到眼前发黑,才把四块电池捆着绳子拖上来。燃料问题解决不了,吴涛说没关系,这玩意儿本来就不用燃料,有电就能跑,跑不快,但能跑。
跑不了多远。陈默知道。但只要能跑出这片水域,跑出张哥的视线,跑出这座写字楼的阴影,就够了。
“林秀呢?”吴涛忽然问。
陈默回过神:“在楼上。”
“她知道几点走吗?”
“不需要知道。”
吴涛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他。吴涛的眼睛里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叫希望。一个还保留着希望的人才会用这种眼神看另一个人。
“你是怕她知道太多,还是怕她告诉别人?”吴涛问。
“怕她死。”陈默说。
吴涛沉默了两秒,低下头继续拧螺栓。电机支架终于固定好了,他用右手撑着货架站起来,整个人晃了晃,陈默伸手扶住他,触到他胳膊时才发现他在发抖——高烧带来的寒战,控制不住的那种。
“你躺一会儿。”陈默说。
“没时间。”吴涛推开他的手,踉跄着走向艇尾,那里堆着他从各处搜罗来的零件:半卷绝缘胶带、一把螺丝刀、从消防栓里拆出来的水管接头、从监控室顺来的网线铜芯。“推进器要接线,接线要防水,防水要试机。试机有动静,动静大了上面能听见。所以我只能在你来的时候试,因为你来的时候耗子会在楼梯口放风,上面的人不会下来查……”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所以你要现在试?”
“现在不试,万一启动不了,这十五天全白费。”吴涛蹲下来开始剥网线的外皮,手抖得厉害,剥了三次才剥开。
陈默没再说话。他走到服装店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向楼梯间的方向。耗子蹲在十九层的楼梯拐角,背对着这边,正往嘴里塞什么东西——可能是陈默给他的压缩饼干。十五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根棍,骨头从皮肤下面往外顶。陈默不知道耗子还能活多久,也许在陈默走之前就会死,也许陈默走后他会想办法活下去,也许活不下去。这不是陈默需要考虑的事。在这个水位线上,每个人只能考虑自己。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转动。陈默回头,看见吴涛已经把电机接上了蓄电池,推进器的螺旋桨正在水面上方空转,带起一片细密的水雾。吴涛盯着螺旋桨,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虚弱、疲惫,但真实得刺眼。
“能转。”吴涛说,“能转就能走。”
陈默走过去,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