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他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用对不起。是我自己选的。”

    陈默推开门，走进走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肮脏的墙壁上。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水。水又涨了，已经漫过一楼窗户的一半，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吴涛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林秀。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靠在墙上睡着了。她的脸很苍白，眼眶下有很深的青黑，嘴角有一道干裂的血口子。

    吴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左臂上新的绷带，干净的，干爽的。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那么烫了。

    他活下来了。

    但他知道，活下来是有代价的。

    他轻轻抽出手，想坐起来。林秀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他醒了，脸上露出笑容——那种很久没见过的、真正的笑容。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吴涛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秀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她看见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喜，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害怕。

    “怎么了？”她问。

    吴涛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去找他了？”

    林秀没有说话。

    吴涛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抖，但他忍着，不让自己出声。

    林秀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他躲开了。

    “吴涛——”

    “别碰我。”

    林秀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

    吴涛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空洞的、绝望的东西。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说，声音很轻，“不是死。是我活着，你却死了。”

    林秀没有说话。

    “现在呢？我活着，你——”他说不下去了。

    林秀坐在那里，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门被推开了。陈默站在门口。

    吴涛看见他，眼睛里的空洞变成了别的什么——是恨。

    “你早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吴涛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陈默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吴涛挣扎着想坐起来，林秀去扶他，被他推开。他坐直了，看着陈默，那双眼睛像两把刀。

    “你给她药的时候，就知道不够。你知道她得去找张哥。你知道结果是什么。”

    陈默开口了，声音很平：“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救你。”

    “救我？”吴涛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什么东西碎了，“你救我，就是让她去送死？”

    “她没死。”

    “比死更惨！”

    吴涛吼出这一句，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渗出血来，染红了绷带。

    林秀站起来，想过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她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默走过去，站在吴涛面前。

    “你想怎么样？”他问，“死？你现在死了，她白去了。”

    吴涛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泪，全是恨。

    “你——”

    “活着才能恨。”陈默打断他，“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有一天，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吴涛愣住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那是从医疗组找来的，还有一小瓶葡萄糖。他把注射器递给吴涛。

    “你想死，自己动手。你想活，把药吃了，把伤养好。然后你想恨谁，就恨谁。想杀谁，就杀谁。”

    吴涛看着那支注射器，看着那瓶葡萄糖，又看着陈默。

    陈默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秀走过来，站在吴涛旁边。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活着。”她说，声音很轻，“就算是为了我。”

    吴涛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他付出了一切的女人。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但里面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麻木，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低下头，拿起那瓶葡萄糖，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然后他把空瓶子摔在地上，看着陈默。

    “我会活着。”他说，“我会活着，记住这一切。”

    陈默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

    走出工程组，陈默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