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水。
一夜之间,水位又涨了半米。一楼彻底淹了,连楼梯口都进不去水。浑浊的洪水拍打着门框,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垃圾又卷了回来。有半具尸体漂在门口,脸朝下,背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随着水波一沉一浮。
陈默站在二楼楼梯间的窗户前,看着那片水。身后站着远征队的七个人——刀子、孙、郑、吴涛、李红梅、小雅、钱进。每个人都沉默着,看着这片把他们困住的洪水。
“走不了了。”刀子说。
陈默没有回头。他知道走不了了,至少今天走不了。但他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一件事:吴涛的脸色。
吴涛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墙。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眼神有些涣散。他昨晚从十七层回来后就一直不对劲,林秀给他换药的时候,陈默看见了那道伤口——红肿,发亮,边缘有黄色的脓液渗出来。
感染又加重了。
“先回去。”陈默说,“等水退。”
人群散了。吴涛最后一个离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陈默跟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怎么样?”
吴涛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默扶着他往工程组走。穿过走廊的时候,他感觉到吴涛的手臂在发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又烧起来了。
把吴涛送回工程组,陈默回到自己的隔间。
他关上门,从角落里拖出那个箱子。打开,翻过那些杂乱的物品,在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他的“储备”。
四粒头孢,两粒退烧药,一小瓶酒精,一卷纱布,还有半板止痛片——都是从各种地方一点点攒下来的。刘阿姨死后,他在她的遗物里找到过一瓶药;六楼超市的货架后面,他捡到过一盒过期但还能用的抗生素;远征失败那天,他从老周身上摸出了半板止疼药,老周已经用不上了。
他数了数头孢,四粒。
吴涛需要至少两粒,一天两次,连续三天。四粒只够一天的量。
他盯着那几粒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包揣进口袋,推开门,往工程组走。
工程组里,林秀正在给吴涛换药。
绷带解开的那一瞬间,陈默看见了那道伤口。整条小臂肿得发亮,从手肘到手腕都是通红的,伤口边缘翻着,流着黄绿色的脓液,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林秀的手在抖。她用酒精棉擦洗伤口,每擦一下,吴涛就浑身一颤,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刘工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怎么样?”陈默问。
刘工摇了摇头:“恶化得很快。需要抗生素,大量的。不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递给林秀。
林秀接过来,打开,看见那四粒头孢。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只有四粒?”
“只有这么多。”
林秀看着他,那眼神让陈默想起了什么——那天晚上,她站在张哥门口回头看他时的眼神。绝望里的一点光,光灭了之后的黑暗。
“四粒够吗?”她问。
刘工替陈默回答了:“不够。至少需要两天的量。这些只能撑一天。”
林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
吴涛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管我……你们留着……万一谁要用……”
林秀没理他。她把药收起来,继续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但陈默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工程组,他听见身后传来林秀的声音,很轻,像是对吴涛说的:
“没事的。会好的。”
但他知道,不会好的。
除非——
陈默站在张哥的隔间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他站了很久。
里面传来声音,是女人的笑声,还有张哥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门缝里透出光,应急灯惨白的光,还有蜡烛昏黄的光,混在一起。
他想起那天晚上,林秀站在这里,回头看他。那一眼,他永远忘不了。
他又抬起手,这次敲了下去。
“谁?”
“我。陈默。”
脚步声,门开了。张哥站在门口,披着衣服,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他身后,床垫上躺着一个女人——不是林秀,是另一个,后勤组的,姓赵,三十多岁,平时很少说话。
“什么事?”张哥问。
陈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