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像水滴滴落在金属上,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流动。他睁开眼睛,隔间里一片漆黑,蜡烛早就烧尽了。他躺了几秒钟,听着那个声音,然后忽然坐起来。
水声。
他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月光下,楼下的街道一片银白。淤泥还在,但表面泛着细细的光——那不是月光,是水。街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像一条巨大的蛇,蜿蜒着爬过来。
水。
水又涨了。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黑色的水带一点一点变宽,漫过倒塌的汽车,漫过堆积的垃圾,漫过那具趴在车顶的尸体。水位上升得很慢,但很稳,像某种不可阻挡的东西正在回归。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条街完全变成一条河,直到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
然后他关上窗户,躺回沙发上。
但他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知道了。
一楼大厅又淹了。虽然只有二三十公分深,但足以让任何人明白一件事:水没有退,它只是暂时离开。
“怎么回事?”张哥站在楼梯上,看着下面那片浅水,脸色铁青,“不是说退了吗?”
刘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测量用的竹竿。他昨晚就去量过,现在把结果告诉张哥:“涨了大概四十公分。不是潮汐,就是——就是还在涨。”
“还在涨?”刀子的声音尖锐起来,“那之前退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暂时的。”刘工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是风把水吹走了,可能是别的地方漏了,可能是——”他顿了顿,“可能是更大的洪水还在后面。”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更大的洪水。比已经淹了三十多天的洪水更大。那会是什么样子?会把这座楼也淹了吗?会把他们全都淹死吗?
陈默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他想起昨晚看见的那条水带,想起它缓慢但不可阻挡的移动。那水不是退,是在积蓄力量。
“怎么办?”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上午,陈默找了个借口离开人群,去了十七层。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水位上涨之后,低楼层又淹了,没人愿意下来。这正好。
十七层的消防通道在走廊尽头,一扇灰色的铁门,上面贴着封条——那是刘阿姨死后贴的,说里面危险,不要进去。封条已经破了,是吴涛撕的。
陈默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往下通往十六层,往上通往十八层。但在十七层和十八层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堆着几个大箱子。箱子后面,就是那艘救生艇。
他打开手电筒,照了照。艇还在,灰色的橡胶,折叠得很整齐,旁边是吴涛改装用的工具和那几瓶汽油。一切看起来都和他上次看见的一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蹲下来,仔细检查。艇身没有漏气,电机还在,电池连接正常。汽油瓶的盖子拧得很紧,没有泄漏。工具都在,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几根电线,一卷胶带。
一切正常。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他站起来,在手电筒的光里环顾四周。然后他看见了。
墙上,有新的水痕。
那水痕在离地面一米左右的地方,很淡,但清晰可见——是一条细细的线,沿着墙延伸,绕过箱子,一直延伸到楼梯深处。
水曾经涨到这里。
十七层。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从十七层回来,陈默直接去找刘工。
刘工在工程组,正在那张工作台上画着什么。看见陈默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坐。”刘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陈默没坐。他站在刘工面前,压低声音:“十七层进水了。”
刘工点了点头,很平静:“我知道。”
“什么时候?”
“三天前。水退之前。”
陈默沉默了。三天前,水曾经涨到十七层。那时候他还在准备远征队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
“那艘艇——”刘工顿了顿,“泡了。”
陈默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还能用吗?”
刘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是修船的。你得问吴涛。”
“吴涛还没醒。”
“那就等他醒了问。”刘工的声音很平,“但就算能用,你能开出去吗?外面全是水,但水里有东西。那些淹死的人,淹死的动物,淹死的——什么都可能。你以为开船就安全了?”
陈默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