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了。一夜之间,最后那几十公分水位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淤泥、垃圾、还有那些被浸泡了三十七天后终于露出真容的东西。一具尸体趴在门口,脸朝下,背上的衣服已经烂成碎片,露出灰白色的皮肤。几只老鼠在尸体旁边跑过,消失在倒塌的货架后面。
陈默踩着淤泥走进去。鞋底陷进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拔出来的时候很费劲。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目光扫过那些被水毁坏的痕迹:翻倒的收银台,散落的烟盒,一个泡胀的毛绒玩具,几本烂成纸浆的杂志。墙上贴着海报,某个明星的笑容被水泡得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哥跟了上来,旁边是刀子和几个安全组的人。他们都沉默着,看着这片狼藉。
“这就是外面。”张哥轻声说。
陈默没接话。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门轴锈死了,推起来很费劲,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外面是街道。
阳光刺眼。三十七天后第一次看见直接的阳光,陈默眯起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然后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街道变成了河道。不是比喻,是真的河道——两边的建筑之间,堆积着各种被水冲来的垃圾:汽车、树木、招牌、家具、还有数不清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东西缠在一起,形成一道一道的堤坝,把街道分割成无数个水坑和泥潭。更远的地方,有几栋楼塌了,废墟堆成小山,上面长出了青灰色的霉。
没有一个人影。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这片死寂的城市。三十七天前,这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现在,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一阵腐烂的气味。
“那边。”张哥指着远处,那栋闪着光的玻璃幕墙大楼,“昨晚我看了,有灯。”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栋楼大概两公里远,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得很。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既然有灯,就肯定有人。
“还有那边。”张哥又指了一个方向,是另一栋楼,矮一些,但更近,“昨晚也有光。不止一处。”
陈默点了点头。有人活着,有很多人活着。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回去吧。”他说,“商量商量怎么办。”
会议在三十二楼大厅开。人比上次多,除了组长们,还有几个“有经验”的人——以前当过兵的,做过保安的,还有两个据说玩过户外生存的年轻人。张哥坐在主位,陈默在他旁边。蜡烛换成了从一楼找来的几盏应急灯,光线惨白,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出去,去接触那些其他楼里的幸存者。
“要。”刀子第一个开口,“窝在这儿等死?外面那么多楼,肯定有物资。咱们人多,怕什么?”
“不是怕。”刘工慢吞吞地说,“是不清楚情况。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有没有武器?去了是换东西还是送东西?”
刀子哼了一声:“不去怎么知道?”
“去了可能就没机会知道了。”刘工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腔调,但话很硬。
争论持续了半个小时。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默。
陈默一直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感觉到那些目光,他抬起头。
“去。”他说。
刀子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刘工皱起眉头。
“但是——”陈默顿了顿,“不是去打,是去看。先派一小队人,摸清情况。对方人多,就谈;人少,就看看能不能换东西;有威胁,就撤。不能一上去就动手。”
张哥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意思。谁去?”
又是一阵沉默。去的人可能有去无回。谁愿意去?
“我带队。”陈默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哥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还有别的什么——警惕?还是欣赏?
“你?”
“我。带几个能打的,一个懂技术的,万一需要看什么东西。再带几个——”他顿了顿,“消耗型的。”
这个词让空气凝固了几秒钟。消耗型。意思很清楚:就是万一出事,可以先牺牲的那种人。
张哥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名单你定。”
陈默回到隔间,摊开笔记本,开始写名单。
能打的:刀子和他的两个手下。这三个人是张哥的心腹,武力值最高,但也最难控制。带上他们,是为了关键时刻能打,也是为了让他们离开张哥身边——这是张哥同意的,但陈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张哥在试探他,看他会不会趁机做手脚。
懂技术的:吴涛。理由很充分——需要有人看设备,判断哪些东西能搬,哪些东西有用。但真正的原因是,吴涛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