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天早晨,陈默被一阵奇怪的喧哗吵醒。声音来自楼下,不是恐惧的尖叫,也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动静——惊喜的呼喊。
他披上衣服走出隔间。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挤在楼梯口往下张望。他走过去,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四楼的楼梯间窗户,原本只能看见浑浊的水面,现在看见了窗台。窗台上的淤泥还在滴水,但窗台本身已经露出水面。再往下,能看见三楼窗户的上沿,歪歪扭扭地探出水面,像溺水的头颅终于抬起呼吸。
“退了有一米多。”身后传来声音。陈默回头,是工程组的刘工,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他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测量工具——一根长竹竿上缠着布条做的刻度。“昨天晚上开始加速退的。按这个速度,再过三四天,一楼就能露出来。”
陈默看着那片新露出水面的墙壁。墙壁上有一道清晰的水痕,记录着曾经的高度。水痕以下是浸泡了三十多天的墙体,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有些地方涂料成片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三楼窗户的玻璃大部分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空洞的眼眶。
“地面呢?”他问。
刘工摇了摇头:“看不见。但按建筑标高算,一层地面比外面路面高大概六十公分。如果水能退到一层以下,路面就能露出来。”
路面。
这个词在人群里引起一阵骚动。路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离开这座楼,可以去别的地方,可以——可以找到真正的出路。
但陈默知道没那么简单。三十多天,外面变成了什么样?那些街道、商店、车辆,那些曾经熟悉的一切,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有其他人吗?还有活着的城市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种未知很快就会变成新的问题。
“让所有人回到各自区域。”他对身边的马组长说,“搜寻队准备,今天下去探路。从四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走。”
马组长点头去了。陈默站在窗边,望着那片退去的污水。水面上漂浮着各种东西:塑料瓶、木板、一个翻倒的垃圾桶、一具泡胀的动物尸体——看不清是狗还是什么。远处,那点亮光还在,白天也能看见,是某栋高楼上的一面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
他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很久。
搜寻队在四楼集合。
一共十二个人,分成三组。陈默亲自带第一组,马组长带第二组,第三组由“刀子”带,负责接应和警戒。每个人都拿着 keshift 工具——铁棍、斧头、长刀,还有几个从消防柜里拿出来的破门器。身上绑着绳子,腰里挂着对讲机——那种旧款的摩托罗拉,电池还能用,但信号很差。
四楼是一家律师事务所。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水退之后留下的淤泥有十公分厚,踩上去又滑又腻,散发着剧烈的腐臭味。墙上的营业执照歪斜着,玻璃框碎了,里面的纸张发霉变黑。办公桌东倒西歪,抽屉都开着,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糊成一片。
“找有用的。”陈默说,“药品、食物、水、电池、打火机、刀具。其他先不管。”
队员们散开,在各个房间里翻找。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弯腰在淤泥里拨弄的样子。这些曾经衣冠楚楚的律师、文员、行政人员,现在像拾荒者一样在废墟里翻找,只为找到一点能让他们多活一天的东西。
“陈总管。”一个年轻队员从一间办公室里探出头,“这儿有个柜子,锁着的。”
陈默走过去。那是一个铁皮柜,一米多高,门上有挂锁。他用铁棍撬了几下,锁没开,门框先变形了。他退后一步,让一个力气大的队员上来,抡起斧头砍下去。
三下之后,柜门开了。
里面是几瓶白酒——茅台,红色包装,落满灰尘。还有几条烟,中华,硬盒。最下面是一盒巧克力,铁盒装,还没开封。
队员们眼睛都亮了。烟,酒,巧克力——这些东西在三十多天前只是消费品,现在比食物还珍贵。烟可以换东西,酒可以消毒,可以取暖,可以让人暂时忘记饥饿。巧克力是高热量,一小块就能顶一顿饭。
“收起来。”陈默说,“登记,入库。”
有人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们可能想着私下藏一点。但陈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没有人敢动。
四楼搜寻结束,找到的东西不多:六瓶白酒,三条烟,一盒巧克力,几盒受潮的感冒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办公用品——笔、本子、订书机,没什么用。
五楼是一家健身房。更大的空间,更多的淤泥,更浓的臭味。更衣室的柜子都被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器械区一片狼藉,跑步机东倒西歪,杠铃散落一地。游泳池里的水没退干净,还剩下半池,颜色发绿,表面漂着一层黑色的东西。
“有人来过。”马组长说,指着地上的脚印,“不是咱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