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水线
 不恨的人,才会真正动手。

    凌晨两点,陈默再次来到五楼男厕所。

    吴涛已经在平台上等他了。他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脸色没那么白,眼睛也有了一点光。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干爽干净。

    “电池呢?”陈默问。

    吴涛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用防水布盖着的东西。陈默掀开布,看见一块黑色的方形电池,两个提手,很沉,至少三十斤。

    “怎么拿到的?”

    吴涛笑了笑,那笑容很古怪:“工程组申请的。我说要做水位监测设备,需要电池。刘工批了。”

    陈默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你告诉他了?”

    “没有。”吴涛说,“但刘工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东西能干什么。他没问,我也没说。就这样。”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刘工,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平时话最少,开会时最沉默。但他什么都知道。

    “艇呢?”

    “还在老地方。十七层楼梯间,那个封闭的消防通道里。我已经把电机拆下来检查过了,能用。电池换上,能跑至少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足够离开这片水域,去那些高处。地图上标着的地方,那些海拔八百米以上的山脉。

    “还需要什么?”

    “油。”吴涛说,“电机是电动的,不用油。但如果有油,可以做燃烧弹。遇到麻烦的时候用。”

    “哪儿找油?”

    “停车场。一楼或者负一层。应该有车,油箱里可能还有油。但得等水退到能进去。”

    陈默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望着远处的黑暗。那点亮光还在,忽明忽暗。

    “多久能准备好?”

    “电池换上,两天。全准备好,等水退,至少一周。”

    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继续准备。”陈默说,“需要什么告诉我。小心点。”

    吴涛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忽然问:“林秀……她知道这艇的事吗?”

    陈默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试探,不是算计,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她知道。”陈默说,“但她没问去哪儿。”

    吴涛低下头,没再说话。

    陈默翻回厕所,消失在黑暗里。

    回到隔间,陈默点上蜡烛,翻开笔记本。

    “第36天。水位继续下降,三楼露出。发现三个润发大厦的幸存者,供认放火烧楼以减员。处理方式:收编,配给减半三十天,作为先例。消息已传开,所有人知道新来者的身份。此举意图:让后来者知道投降能活,减少反抗成本。”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段:

    “张哥今天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确认。确认我是同类。这比警惕更危险。同类意味着可以被取代。必须加快救生艇进度。”

    蜡烛又短了一截。他继续写:

    “吴涛已拿到电池。刘工可能知情,但未过问。刘工是个变量,需注意。林秀说‘不恨’,比恨更可怕。需防。”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放回箱子里。

    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又有那些声音:老吴的惨叫,骨头的脆响,小雅的“谢谢”,林秀的“不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低鸣,像水下暗流。

    他想起了润发那三个人的脸。他们放火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恐惧,是绝望,还是某种麻木的冷静?他们看着四十多个人死在火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死?

    他想起自己砸断那根小指时的感觉。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只是执行规则。只是活下去。

    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

    只有还没做和已经做了的区别。

    窗外,水面倒映着那点亮光,微微晃动。远处,又一道烟升起来,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模糊。

    明天,水会退到二楼。

    后天,一楼。

    大后天,地面。

    然后呢?

    陈默闭上眼睛,让睡眠像水一样漫过来,淹没自己。

    梦里,他站在一片干涸的地面上,周围全是废墟。天空是灰色的,太阳是一个模糊的光斑。他一个人站着,不知道往哪里走。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