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哥站在台子旁边,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
“这账本,是王建国管的。”他的声音很大,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现在王建国不在了。这些账,我们也不要了。从今天开始,一切重新算!”
他把蜡烛扔在账本上。
纸很容易燃烧。火苗一开始很小,小心翼翼地舔着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然后忽然窜高,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照亮了周围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麻木,有兴奋,有恐惧,有期待,还有——陈默注意到——有人眼里有泪光。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以前是保洁组的,她的丈夫在第二周就死了,尸体从阳台推下去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哭。现在她哭了。
陈默不知道她在哭什么。是哭那些死去的日子,还是哭那些被烧掉的数字?
火越烧越旺,浓烟往上飘,从破碎的窗户散出去。有人咳嗽起来,但没有人离开。他们都在看,看那些记录了他们三十多天饥饿、恐惧、挣扎的纸张变成灰烬。
陈默也在看。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账本烧了,旧账就没了。但新账,马上就要开始记。他来记。这是一个权力,也是一个陷阱——记账的人,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接下来,陈总管说几句。”张哥往旁边让了让,把台子中央让给陈默。
陈默走上去,站在火堆旁边。热气烤着他的腿,烟雾熏着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开口:
“新规矩,明天开始实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这两天熬夜写的,反复修改了很多遍,每一个条款都想过了可能产生的后果。
“第一,所有人重新登记。姓名、年龄、原职业、身体状况、特殊技能。登记完领身份牌,以后凭牌领东西。”
“第二,分成五个组。搜寻组、工程组、安全组、后勤组、医疗组。组长由张哥和我任命。每组每天的任务和配给,会在当天早上公布。”
“第三,物资统一管理。每天入库出库,必须两人以上签字。发现私藏物资的,第一次扣三天配给,第二次——”
他顿了顿。
“第二次,交安全组处理。”
没有人问“处理”是什么意思。这三十多天,已经教会了所有人那些字面下的含义。
“第四,争议解决。有矛盾先找组长,组长解决不了找张哥和我。私下斗殴的,双方各扣五天配给。打死人的——”
他又顿了顿。
“打死人的,抵命。”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根烧断的账本滑落下来,溅起几点火星。
“就这些。”陈默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口袋,“明天早上八点,开始登记。现在——散了吧。”
人群开始流动。人们三五成群地离开,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陈默站在台子边上,看着他们走过。有些目光与他相遇,很快就躲开了。有些目光根本不看他,盯着地面,盯着墙壁,盯着任何不是他的地方。
只有一个例外。
小雅。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陈默面前。
蜡烛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的轮廓。三十三天前,她是市场部最漂亮的女孩,二十三四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现在她的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大得有些吓人,脖子上有一圈淤青——那是手指掐出来的痕迹,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正在慢慢消退。
她穿着一件男式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下巴。但遮不住那圈淤青。
“陈总管。”她说。声音很轻,没什么感情。
“什么事?”
“我想问问,我以后在哪个组。”
陈默看着她。他知道她为什么来问。这三十三天里,她一直被单独安排住在打印室,没有人明确说过那是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为什么。她的配给一直比别人多一点,偶尔能分到完整的一瓶水。深夜有身影进出她的房间,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不止一个。
她曾经是“公共资源”。现在换了首领,她想确认自己的新位置。
“你想在哪个组?”陈默问。
“医疗组。”她几乎没有犹豫,“我以前学过一点护理。可以帮忙包扎、照顾病人。”
陈默点了点头。医疗组确实缺人,尤其是现在,两边打了一仗,伤员不少。但医疗组的工作接触物资——药品、绷带、酒精——这些东西,和食物一样珍贵。
“我考虑一下。”他说。
小雅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陈默的脸,似乎在等什么别的东西。
“还有事?”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谢谢。”
陈默没问谢什么。他知道谢什么——谢他那天晚上没接受她。谢他给了她一块巧克力,然后说“保持距离对你好”。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