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一种陌生的寂静唤醒的。没有雨声，没有风声，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从某个破损的管道滴落，在空旷的楼层里回响。他睁开眼，透过纸板的缝隙看见外面灰白的天光——云层似乎薄了一些，有一两处甚至透出淡淡的、几乎可以被称为“阳光”的亮色。
他起身，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有人聚集，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从未注意过的裂缝和管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有人喃喃自语，有人默默流泪。二十多天了，他们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不是从云层缝隙漏出的、而是似乎带着温度的光。
陈默没有停留，他走向东侧收集点。吴涛已经在那里了，正蹲在储水桶旁边，用一根细管子测量水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去。
“昨晚又收了大概六升。”吴涛说，声音沙哑，但比前几天有了一点力气，“加上白天的，总共34升。滤网需要清洗了，不然效率会下降。”
陈默蹲下身，看着桶里清澈的水。34升。在这个每一滴水都要用命去换的世界里，这是近乎奇迹的数字。而制造这个奇迹的人，此刻正蹲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摆弄着那些管道。
“老吴怎么样？”他问。
吴涛的手顿了顿。“能下地走几步了。但还是弱，吃不了多少东西。”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里那种死寂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东西，“谢谢你给的水。林秀分了半瓶过来。”
陈默点点头，没有多说。他知道那半瓶水最终会到老吴嘴里，这本身就是一种投资——用有限的资源，维系一个技术骨干的忠诚，或者说，维系他不至于彻底倒向仇恨。
“今天继续盯着。”他站起身，“滤网清洗需要什么材料，告诉我。我让人去找。”
吴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那些管道。
上午八点，陈默正在自己房间里整理账目，李根急匆匆地敲门进来。
“陈陈陈队长，不好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张哥那边和和和王总那边，在在在31层吵起来了，要打起来了！”
陈默放下笔，站起身。“因为什么？”
“水！昨天的水！”李根咽了口唾沫，“王总说他们的人分得太少，说我们二队私吞了，说……说张哥不公平！”
陈默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34升水的消息不可能瞒住，而王建国虽然被削权，但手下还有一批人，还有残余的声望。他们不会甘心看着张哥的人独占好处。
“走。”
31层东侧，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分成两拨对峙。张哥这边是马成、刘军带着几个纪律组的人，王建国那边则是他的老部下——行政主管李主任、两个财务部的人，还有几个看起来是普通幸存者，但脸上带着愤怒的人。
双方正在激烈争吵。
“你们二队搞出来的水，凭什么全部归张哥管？”李主任的声音尖利，“公账？公账就是张哥的私账！我们的人昨天每人只分到不到半瓶，你们纪律组的人呢？一人一瓶还有余！”
“放屁！”马成啐了一口，“装置是二队搞的，人是二队出的，你们王总当初干什么去了？藏水的时候积极，分水的时候也积极？”
“当初藏水是战略储备！”王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很有分量，“我承认我有私心，但那几箱水最后不还是交出来了？你们现在搞的这个装置，用的管道、滤网，有多少是从下面楼层搜来的？那些楼层是你们二队独有的吗？凭什么全部归你们管？”
张哥一直站在旁边，叼着烟，冷眼看着。这时他慢慢开口：“王总，你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我的队伍，我的装置，应该归你管？”
王建国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张哥，我不是要管你的东西。我是要一个公平的分配机制。你现在这样搞，迟早会出问题。你看看下面那些人——”他指向楼梯口那些远远围观的普通幸存者，“他们每人每天只有不到半瓶水，半块饼干。你们纪律组的人呢？你们二队的人呢？一人一瓶水，还有多的存着。这样下去，不用洪水淹，不用饿死，他们自己就会起来把你们撕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远远围观的幸存者，原本只是麻木地看着，此刻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张哥的笑容冷了下来。“王总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王建国沉声道，“张哥，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对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双方的人都在等待，等待自己的首领做出决定。
而就在这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个方向——刚从楼梯口走出来的陈默。
二队的队长。34升水的实际控制者。拥有独立队伍和分配权的人。他站在那里，正好处于张哥和王建国之间，成了天然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