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看起来体格还算结实、平时沉默寡言、似乎没有明确派系倾向的年轻人。一共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六人小队。人数不多,但作为初始力量,应该够了。他把名单工整地抄在笔记本上,准备稍后给张哥过目。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雨还在下,但楼层里的光线已经暗得看不清纸上的字迹。他点亮了一小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残烛,固定在另一个倒扣的罐头盒上。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纸箱桌面和他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人的尖声辩驳和男人粗鲁的呵斥。声音从财务部临时隔出的那个区域传来。
陈默吹熄蜡烛,起身拉开门。走廊上,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只见两名纪律组的人,正拖着不断挣扎的赵会计往楼梯间方向走。赵会计头发散乱,眼镜歪在一边,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开,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王总!王总呢?我要见王总!”她的声音尖利,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
王建国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王总没空见你!”一个纪律组的人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张哥请你去问话,老实点!”
“问什么话?我有什么好问的!你们这是污蔑!是迫害!”赵会计徒劳地挣扎着,目光忽然瞥见了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陈默。她的挣扎停了一瞬,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她死死盯住陈默,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继而彻底绝望的神情。
她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是她。
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喊出陈默的名字,想质问,想咒骂,但最终,她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空洞地瞪着陈默的方向,里面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彩,迅速熄灭了,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映照着烛火和绝望的死水。
纪律组的人拖着她,消失在了楼梯间的黑暗里。她的鞋子在挣扎中掉了一只,孤零零地躺在走廊中央,像一个小小的、凄凉的墓碑。
骚动很快平息。看热闹的人迅速缩回头,关上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走廊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那只孤零零的女式皮鞋,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陈默站在门内阴影里,看着那只鞋。赵会计最后那个眼神,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那里面没有多少恨,更多的是崩塌,是信仰(或许是对王建国,或许是对旧秩序,或许只是对“不至于如此”的最后幻想)彻底粉碎后的虚无。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规律得令人麻木。
晋升了。他有了头衔,有了队伍,有了独立的隔间,有了林秀“投资”的半块完整饼干。
代价是赵会计被拖走时那双死寂的眼睛,是老周可能即将面临的相同命运,是邻座同事恐惧的躲闪,是吴涛沉默的空洞,是林秀冰冷直白的“投资”逻辑,是张哥悬而不落的怀疑之剑,也是他自己心里,那越来越广阔、越来越寒冷的荒原。
他坐在地上,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听着雨声,一动不动。
很久以后,他才摸索着重新点亮那截残烛。昏黄的光重新盈满小小的空间。他拉开抽屉,拿出林秀给的那半块压缩饼干,拆开包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缓慢而用力地咀嚼。
很干,很硬,需要很多唾液才能咽下。
但他吃得一丝不苟,像在进行某种严肃的仪式。
从今天起,他是陈队长了。
他必须习惯这味道。习惯这黑暗。习惯这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