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起先压抑着,像受伤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随即猛地拔高,撕破了楼层里黄昏时分的沉闷寂静。是个女人的声音,嘶哑,绝望,字句破碎得听不真切,但那股穿透墙壁的悲恸,让所有听见的人都为之一颤。
陈默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见林秀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哭嚎声来自东侧休息区,小赵所在的那个角落。
“我去看看。”林秀低声说,转身要走。
“别去。”陈默脱口而出。
林秀回头看他,眼神复杂。“那是小赵的妈妈。”
陈默知道。孙姐,运营部那个总是带两份午餐、说话轻声细语的中年女人。她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洪水后音讯全无,她把所有残存的母性都倾注在了同乡晚辈小赵身上。小赵发烧时,是她寸步不离地用湿布擦拭降温;配给时,她总把自己的饼干掰一半,偷偷塞进小赵手里。现在,她藏起来的胰岛素成了陈默交给张哥的名单上的一条罪状,而她的“儿子”,没了。
哭嚎声没有持续太久。几分钟后,被另一种声音粗暴地打断——是男人的呵斥,夹杂着推搡和物品倒地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那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漏气的风箱。
林秀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头的纹理,指节发白。她没有再看陈默,目光投向昏暗走廊的尽头,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探头探脑的人影,又迅速散开。
“他们会怎么处理?”她问,声音很轻。
陈默没有回答。他知道程序。张哥定下的规矩:尸体不能留在楼层内,避免瘟疫和“不良情绪蔓延”。用能找到的任何布料裹紧,从阳台或者窗户推下去,沉入楼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浑水。刘阿姨是这样,后来几个没熬过去的人也是这样。小赵也不会例外。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两个纪律组的人出现在走廊那头,手里抬着一个用深灰色窗帘布裹成的长条形包裹。布料不够厚,隐约透出人形的轮廓,一头沉甸甸地垂下。他们走得很快,脚步沉重,面无表情,像搬运一件普通货物。经过陈默门前时,其中一个年轻人——正是早上被陈默打晕捆起来的王磊——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丝快意。
包裹被抬向西侧阳台的方向。那里曾经是吸烟区,视野开阔,如今成了默认的“处理台”。陈默没有跟出去看,他听着远处阳台门被拉开时生锈的摩擦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用力的闷响,重物划过空气的短促风声,最后,是几乎听不见的落水声——“噗通”,遥远、轻微,迅速被持续的雨声吞没。
一个生命,就此抹去痕迹。像一颗投入浑水的小石子。
林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终于转回目光,看着陈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点冰冷的、碎裂的光。
“孙姐的胰岛素,是你说的。”这不是疑问句。
陈默放下早已冰凉的碗,碗底与纸箱桌面碰撞,发出空洞的轻响。“是。”
“为什么?”林秀问,“她女儿有糖尿病,那是救命的药。就算上交,也该给她留着。”
“张哥要的不仅仅是水或者装置。”陈默的声音干涩,“他要的是‘态度’。要的是证明我站在他那边,和他一样,为了控制局面,可以不在乎某些人的死活。”他停顿了一下,“孙姐的胰岛素,分量足够重,又不会直接动摇王建国的核心权力。是‘合适’的筹码。”
“合适的筹码。”林秀重复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所以你选了最软的柿子。一个失去儿子、女儿生死未卜的女人,和她女儿的救命药。”
陈默没有辩解。辩解毫无意义。他做出了选择,这就是选择的一部分。冷酷的、精确的算计。用孙姐母女的绝望,来垫高自己在张哥眼中的台阶。
“吴涛的装置呢?”林秀继续问,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那也是‘合适’的筹码?用来交换你这个副组长的位置?”
“那装置效率不高,但没上报,就是私心。”陈默避开她的目光,“张哥迟早会知道。从我嘴里说出来,和从他手下查出来,对吴涛来说,结局可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秀向前一步,逼近他,“被你出卖,和被他查获,对吴涛来说,有区别吗?还是说,因为你提前说了,所以张哥会‘网开一面’,只是没收装置,而不打断他的手指,或者把他关进设备间和老吴作伴?”
陈默沉默。他不知道张哥会怎么做。他只知道,交出名字的瞬间,他就失去了对后续发展的所有控制权。吴涛会遭遇什么,取决于张哥的心情,取决于王建国的反抗程度,取决于无数他无法预料的变数。他交出的,不只是名字,还有对这些人的保护可能——尽管这“保护”本身也脆弱得可笑。
“老吴说得对。”林秀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