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一个夜晚
深深的疲惫,“你学得很快。已经知道怎么在血里站稳脚跟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说一个字,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陈默独自站在新的“房间”里,感觉这个六平米的空间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又无比压抑。墙壁好像在向内挤压,空气稀薄。他走到那扇用纸板封住的窗户前,透过边缘的缝隙向外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幕漆黑,只有远处几栋更高建筑的轮廓,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显露出狰狞的剪影。水面是更深的黑,看不见任何涟漪,吞噬了一切。

    小赵就在那片黑暗的某处,缓缓下沉。

    他忽然想起洪水前,有一次公司团建,去湖边烧烤。小赵那时候刚转正,兴高采烈地给大家拍照,笑声爽朗,偷偷问陈默怎么追隔壁部门的一个女孩。后来他们划船,小赵笨手笨脚,船桨差点打到陈默的头,连连道歉,脸都红了。那湖水是绿色的,有阳光碎金一样洒在上面,和现在窗外这片无边无际的、吞噬生命的浊水,仿佛是宇宙的两个极端。

    胃里一阵翻搅。他今天没吃多少东西,但那股恶心感挥之不去。不是生理上的,是更深处的,某种东西腐烂的味道,从内里散发出来。

    他躺到铺着旧地毯的地上,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听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

    楼层并不安静。远处有持续的低咳,有孩子梦中惊悸的哭叫被迅速捂住,有压抑的争吵,有老鼠在吊顶隔层里窸窸窣窣跑动的声响。但这些背景音之外,还有一种声音,更近,更清晰。

    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不是孙姐那种爆发后的虚脱抽泣,而是另一种,更压抑,更断续,更……绝望中带着麻木的哭声。从西边传来,离他不算太远。是打印室的方向。

    小雅。

    陈默想起她被安排进打印室的那个晚上,张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好好休息”。当时很多人低下头,移开目光。之后几个夜晚,总有不同的身影在夜深时进出那扇门。小雅的分量开始增加,脸色却一天比一天苍白,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此刻,她的哭声像一根细线,在黑暗的空气中颤抖,时断时续。然后,混杂进了别的声音。

    男人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语调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某种……满足后的慵懒。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一声短促的、像是吃痛又被捂住的吸气,然后,是更深的寂静,只剩下雨声,和那几乎听不见的、残余的哽咽。

    陈默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应急灯投下的模糊光斑。那光斑随着窗外偶尔的闪电明灭不定,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知道那里在发生什么。他甚至可以想象出画面:张哥,或者他某个得力的手下,从小雅身上爬起来,整理衣服,丢下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或者一块额外的饼干,然后拉开门离开。留下小雅一个人,在满是油墨和纸张灰尘气味的狭窄空间里,对着黑暗哭泣。

    这是他选择投靠的体系的一部分。是他用背叛换来的“新秩序”下的常态。小雅是“公共资源”,编号07。她的身体,她的屈辱,是维持这个权力结构稳定、满足核心人员欲望的润滑剂之一。他默许了,甚至,因为他现在是“这边”的人,他也间接成了这个体系的受益者和维护者。

    他躺在地上,手脚冰冷。不是地板传来的凉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

    老吴的话又回响起来:“你会习惯的。”

    他真的会习惯吗?习惯听着一个年轻女孩夜复一夜的哭声入睡?习惯计算着谁的痛苦可以用来交换自己的安全?习惯在分配老鼠肉时,默默记下那“属于我们”的两只?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和建筑外墙,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下来。在这狂暴的自然之声中,人类的哭泣、低语、痛苦,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容易被掩盖、被遗忘。

    陈默翻了个身,脸朝向冰冷的墙壁。他努力去想一些别的事情。想那把救生艇的钥匙,硬硬的,硌在胸口。想吴涛可能正在做的改装。想林秀离开时那个冰冷碎裂的眼神。想明天要面对的王建国,和那四箱水。

    但小雅的哭声,和那男人的低语,像顽固的水蛭,吸附在他的听觉神经上,挥之不去。它们和孙姐破碎的哀嚎、小赵沉入水底的想象、老吴在设备间黑暗里蜷缩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在他紧闭的眼睑后面,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无尽的审判。

    他不是法官。他是共犯。

    第一个夜晚,漫长如永恒。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直到窗纸板的缝隙里,透出第一缕灰蒙蒙的、属于黎明的、毫无暖意的光。

    雨还在下。新的一天,带着血腥和铁锈的气味,到来了。而他知道,昨夜听到的一切,将会成为他未来每一个夜晚的背景音,直到他彻底麻木,或者,直到他被这血色规则彻底吞噬。

    他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脸。然后,他拿起张哥给的笔记本和笔,翻开空白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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