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水下十七层
    清晨的雾气从水面升腾起来,灰白色的,像一层薄纱,贴着十五楼窗台缓慢浮动,然后被细微的气流扯碎,弥散进走廊里,带来更浓重的潮湿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水体深处特有的腥冷气息。

    陈默站在二十八楼楼梯间的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黑暗。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这个楼梯间。过去十一天里,他无数次经过这里,从三十二楼到二十九楼,再从二十九楼回到三十二楼。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要往下走,走到水面以下,走进那座被洪水彻底吞没的、名为“十七层”的坟墓。

    张哥站在他身边,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不是二队那些用雨衣和胶带拼凑的玩意儿,而是更“专业”的装备——如果能这么称呼的话。几件从消防站翻出来的、厚重的橡胶雨裤,裤腿塞进高筒雨靴里,用皮带扎紧。上身是类似的橡胶雨衣,袖口和领口都用绳子紧紧捆住。头盔是真正的消防头盔,虽然旧了,但至少比塑料废纸篓靠谱。每个人腰间都拴着一根尼龙绳,绳子另一端连在楼梯扶手上——这是生命线,防止在水下迷失方向,或者被暗流卷走。

    “检查对讲机。”张哥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带着回音,有些失真。

    陈默按了一下别在胸前的对讲机按钮,红灯闪烁,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收到。”

    其他队员——一共六个人,包括张哥的两个心腹保安、陈默、吴涛,还有另外两个体力较好的男同事——也依次回应。对讲机电量不足,信号也差,但在这种环境里,有总比没有强。

    “规则再说一次。”张哥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他的脸在消防头盔的阴影里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眼神像淬过火的铁,“第一,两人一组,绳距不超过五米,视线不能离开队友。第二,目标明确:十七楼‘萌宠之家’宠物店,重点是冷藏柜和仓库。任何密封包装的肉类制品、宠物食品、罐头,只要能搬动,就带上来。第三,遇到任何……非目标物体,绕开,不要碰,不要停留。第四,水下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氧气有限,注意同伴的手势。”

    他说的“氧气”,是指每人背着的那个小型氧气瓶——其实是从大楼医务室和几个高端办公室里搜刮来的便携式医用氧气瓶,容量很小,最多能提供半小时的呼吸。瓶身上用记号笔写着编号和使用者的名字。

    陈默背上属于自己的那瓶。瓶子很沉,金属外壳冰凉,透过薄薄的衣物硌着肩胛骨。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面罩——也是简易的,用潜水镜和软管改造的,密封性存疑。

    “记住了吗?”张哥问。

    “记住了。”六个人的声音在楼梯间里重叠,有些虚弱。

    张哥点点头,第一个转身,抓住湿滑的楼梯扶手,开始往下走。他的动作很稳,靴子踩在积水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陈默跟在第三个。脚下台阶上的积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到大腿。水温很低,刺骨的寒意透过橡胶雨裤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水很浑浊,黄褐色的,漂浮着细小的杂质和絮状物,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只能穿透不到半米,就被吸收、散射,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下到二十楼时,水已经齐胸深。呼吸变得费力,水的压力挤压着胸腔。对讲机里传来张哥的声音,有些模糊:“注意脚下,台阶可能滑。”

    陈默低头,看到水面下台阶的边缘长满了滑腻的藻类,墨绿色的,在手电光下像某种生物的触须。他小心地踩实,一步一步往下挪。

    二十楼以下的楼梯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消失了。应急灯早就被水淹没了,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的水中切割出一道道晃动的通道。光束照过的地方,能看到漂浮的杂物:一个键盘,半截椅子腿,一本泡烂的书,书页像水母一样缓慢开合。更深处,光束的边缘偶尔会勾勒出一些更大的、模糊的轮廓——可能是文件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看不清楚。

    气味透过简易呼吸面罩的缝隙钻进来。那不再是楼上那种淡淡的腐烂甜腥,而是一种浓烈的、复合的恶臭:污水发酵的酸腐,塑料和橡胶泡水后的刺鼻,还有……肉类高度腐败后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往胃里灌进冰冷的淤泥。

    “十五楼。”对讲机里张哥的声音伴随着电流噪音,“水没过头顶了。准备下潜。检查装备,检查绳子。”

    陈默深吸一口气——面罩里的空气有股橡胶和金属的混合味——然后弯下腰,让水漫过头顶。

    那一瞬间,世界彻底变了。

    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沉闷的呼吸声,和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光线被水扭曲、散射,手电筒的光束变成一条颤抖的、布满悬浮颗粒的光柱。能见度不到两米,光束之外是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

    他抓紧了腰间的绳子,那根尼龙绳现在成了他和现实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他回头看了一眼,吴涛就在他身后一米多的地方,手电光在水里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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