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扇门关着。
不是完全关闭,而是虚掩着,留着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从走廊里经过时,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比其他地方更稳定一些的光亮——不是应急灯那种惨白摇曳的光,而是某种电池灯具或者充电台灯发出的、偏黄的光晕。偶尔还能听见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声,或者……叹息声?
陈默在第三次分配结束后,经过这条走廊时注意到了这扇门。
他原本是去卫生间,但路过打印室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门缝里透出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小片温暖的岛屿,与周围绝望的灰暗格格不入。他想起白天听到的一些零碎议论:
“小雅搬进打印室了。”
“单独一间?凭什么?”
“嘘……别问了,张哥安排的。”
“听说……每天晚上有人进去……”
议论到此为止,没人敢深说下去。但那些未尽的话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画面。
小雅是市场部的,全名苏雅,二十六岁,长得确实漂亮——不是那种精致雕琢的美,而是一种很有生气的、带着点张扬的漂亮。灾难发生前,她是公司里不少男同事私下谈论的对象,活泼,爱笑,会打扮,业务能力也不错。灾难后,她和其他人一样,迅速憔悴下去,漂亮的裙子换成了不起眼的深色衣裤,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紧绷的警惕和疲惫。
但现在,她独自一人,住进了有独立光源的打印室。
陈默站在门外几米远的地方,看着那道光缝。他手里拿着刚领到的今日最后一份配额:100毫升水,半块压缩饼干。胃里空得发疼,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他想起张哥在楼梯间里说的话:“该你们的好处,不会少。额外的好处,看表现。”
所以,这就是“表现”的一种?一种用身体、用顺从、用某种不可言说的交易,换来的“额外好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默迅速后退几步,装作刚好路过的样子。来的是张哥手下的一个保安,姓赵,平时不太说话,总是跟在张哥身后。赵保安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用布包着,走到打印室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门开合的瞬间,陈默瞥见了里面的景象:小雅坐在一张椅子上(大概是办公室里搬来的办公椅),背对着门,头发披散着。房间里确实有一盏充电式LED台灯,发出偏黄的光。靠墙的地上铺着几层纸箱板,上面铺着一条看起来比公用毛毯厚实些的毯子。桌子上放着半瓶水和一点食物碎屑。
门很快关上了。隔绝了视线,但隔绝不了想象。
陈默继续走向卫生间。他打开水龙头(只剩一点点滴答的水),洗手,洗脸。冰冷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些“干净”的痕迹,但只看到疲惫、警惕和一种正在滋生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麻木。
从卫生间出来,他没有再经过打印室那条走廊,而是绕了远路回到自己角落。
小赵已经睡着了,老吴还在守着他,手里拿着半瓶水,时不时喂他一口。看到陈默回来,老吴抬起头,眼神里有询问,但没开口。
陈默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他在自己的“床铺”上躺下,闭上眼睛。
但睡眠迟迟不来。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的咳嗽声,近处的翻身声,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还有……从打印室方向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朝着会议室方向去了——那里现在是“管理小组”的临时聚集地,王建国、李正明、张哥他们有时会在那里商量事情。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只有一个人的,更轻,更快。打印室的门再次被打开,关上。然后,一切恢复寂静。
陈默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越来越大的水渍阴影。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
这是一种交易。一种在绝境中,用唯一还能自主支配的东西(身体、尊严),去换取一点点额外的生存资源(水、食物、相对安全的空间)的交易。古老,原始,残酷,但在这种环境下,逻辑清晰得令人心寒。
他想起了小雅以前的样子。有一次公司年会,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在台上跳舞,笑声清脆,眼睛亮得像星星。台下很多人鼓掌,吹口哨。那时候的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