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狂暴,而是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阴雨。雨丝细密,被风卷着斜打在玻璃上,留下无数交织的水痕。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要压在楼顶。水位上涨的速度确实减缓了,吴涛在玻璃上画的新刻度显示,水面现在停在十四楼窗台下方约二十厘米处,几乎一整天没有明显变化。
但减缓不等于停止。那二十厘米的差距,像一道悬在头顶的细线,随时可能被漫过。
更糟糕的是另一种变化:味道。
腐烂的气味开始从楼下往上渗透。
起初只是隐约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混杂在潮湿的霉味里。但从第三天开始,味道变得清晰可辨——那是蛋白质腐败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随着水位相对稳定,浸泡在水中的一切开始加速分解:食物、植物、木材,还有……尸体。
没有人谈论这个,但每个人都闻到了。吃饭时,人们会不自觉地转向窗户,试图从那边获取相对“新鲜”的空气。睡觉时,有人用撕碎的布料捂住口鼻。但气味无孔不入,它渗进衣物,渗进头发,渗进每一次呼吸。
陈默早上领取配额时,看见林秀在登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东西,眉头紧锁。他瞥了一眼,发现她在一些名字后面画了小小的三角符号。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林秀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记录异常情况。画三角的,是这两天出现腹泻或者低烧的人。”
陈默心里一沉。他迅速扫了一眼名单,看到了七八个三角,分散在不同部门。包括昨天刚退烧的小赵名字后面也有一个小小的三角——代表“恢复中但虚弱”。
“是水的问题吗?”他问。他们现在喝的水,一部分是瓶装水库存,一部分是后来找到的瓶装水,但谁也不能保证那些后来找到的水没有被污染过。
“不一定。可能是压力导致的肠胃功能紊乱,也可能是细菌感染。但周医生说,需要警惕聚集性病例。”林秀的声音很轻,“如果真的是水源污染或者传染病……麻烦就大了。”
“王总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私下记录,先不要声张。”林秀合上本子,“避免恐慌。”
避免恐慌。陈默想起周医生用“疑似传染病”为小赵争取药品的策略。现在,真的出现了多个病例,管理者反而选择了隐瞒。
“那怎么处理?”
“加强‘卫生规范’。”林秀说,“王总今天会宣布,所有人必须使用指定的‘卫生区’(其实就是几个用隔板围起来的垃圾桶),便后要用少量净水洗手。饮用水必须确认密封完好才能饮用。另外,周医生会配发一些盐——不是吃的,是让每个人每天用盐水漱口,预防感染。”
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但没有检测手段,没有足够药品,没有隔离条件,这已经是极限了。
领取完自己的水和饼干(今天是一小包苏打饼干和半根能量棒),陈默回到自己角落。小赵已经能坐起来了,靠着墙壁,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了很多。老吴正在喂他喝水。
“陈哥。”小赵看见他,虚弱地笑了笑。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没力气。”小赵说,“老吴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是周医生和你自己挺过来的。”陈默在他旁边坐下,从自己那份饼干里掰了一小块递给他,“慢慢嚼,别噎着。”
小赵感激地接过去,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陈哥,”他忽然说,声音很低,“我发烧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说话……说我不值得浪费药。”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幻觉吧,烧糊涂了。”
“也许吧。”小赵垂下眼睛,“但我记得那种感觉……他们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累赘。”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某种程度上,小赵的感觉是对的。在王建国那套“贡献-资源”的衡量体系里,一个持续消耗资源却不能提供劳动的人,确实就是累赘。周医生用自己未来三天的口粮换来的药,本质上是一场交易,而不是纯粹的救助。
“别多想,先把身体养好。”陈默拍拍他的肩膀,“能动了,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让大家看到你在恢复,在努力。”
这话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却是生存的真相。小赵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些坚定。
上午的搜寻队任务取消了。张哥宣布,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内部整顿”:彻底清理三十二楼的卫生,把所有垃圾集中到指定区域;检查每个人的随身物品,确保没有私藏腐败食物或其他可能滋生细菌的东西;并且,要组建一个“清洁小组”,负责日常的卫生维护。
“清洁小组需要五个人。”张哥站在人群前宣布,“自愿报名。工作内容:收集垃圾,清理卫生区,协助周医生进行简单的防疫工作。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