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的呼吸声还在继续,但似乎更微弱了一些。老吴仍然守在旁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黑暗中,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陈默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越来越明显的水渍,思绪纷乱。他想起了母亲,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手机早就没信号了,最后的联系停留在两天前那条“保持距离对你好”的回复。
他想起了那盒威化,想起王建国快速藏起的动作。想起了老吴儿子送来的牛肉干,想起了二十六楼那些被“观察”的新人。
这是一个微缩的、加速运转的社会。权力、资源、阶层、算计,所有文明社会的要素都在,只是剥去了温情的外衣,露出了赤裸裸的生存逻辑。
而小赵,成了这个逻辑下的第一个考验。
天快亮时,小赵的呓语变得清晰了一些。
“冷……”他含糊地说,“好冷……妈,空调开太高了……”
老吴赶紧把薄毛毯给他裹紧,尽管小赵的身体摸上去滚烫。
“水……想喝水……”
老吴拿起水瓶,但里面只剩下瓶底一点点。他看向四周,大多数人还在睡,装水的瓶子都放在各自身边,像守着珍宝。
陈默坐起身,拿起自己早上要领取的那瓶水(还没开封),走过去递给老吴。
“先给他。”
老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你今天……”
“我还有办法。”陈默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办法。口袋里那几片口香糖,解决不了口渴。
老吴没再推辞,拧开瓶盖,小心地喂小赵。年轻人贪婪地吞咽着,喝了大半瓶,才又昏睡过去。
晨光透过布满雨痕的窗户,吝啬地渗进室内。新的一天开始了,灰暗,潮湿,充满未知。
上午的分配照常进行。队伍比昨天更长,因为二十九楼和二十六楼的新人也需要领取每日的最低配额——半瓶水,一片饼干。这些东西由张哥带人送下去。
陈默领到了自己那份。水只有200毫升左右,饼干还是两片。他注意到,发放的饼干种类更杂了,有些甚至是宠物饼干(可能是从某个公司带来的)。没有人抱怨,能领到东西已经值得庆幸。
小赵没有来领。他的份额自然被省下了。陈默看见林秀在登记本上小赵的名字旁做了个记号。
周医生在分配结束后,走向王建国和李正明。三个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陈默离得远,听不清,但能看见周医生的手势,和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王建国听着,眉头紧锁,偶尔问一句。李正明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看着周医生。
谈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结束时,王建国点了点头,拍了拍周医生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李正明的办公室。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王建国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那是药吗?
王建国走到周医生面前,把纸包递给他,同时低声交代着什么。周医生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然后王建国叫来了张哥,三个人又说了几句。
张哥走到小赵躺着的区域,对老吴说了什么。老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让开位置。
周医生走过去,打开纸包。陈默瞥见里面是两板铝箔包装的药片,还有一小瓶眼药水大小的瓶子(可能是酒精?)。周医生掰下两粒药片,又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不锈钢杯(可能是从咖啡厅拿的),倒了一点点那瓶子里的液体,混合了一下,然后扶起小赵,让他把药服下。
整个过程,张哥都站在一旁看着。
药喂下去了。周医生把剩下的药和瓶子重新包好,没有交给老吴,而是递给了张哥。张哥接过,转身走向王建国。王建国把纸包拿回去,再次走进了李正明的办公室。
门关上,锁咔哒一声响。
药被收回去了。
但至少,小赵吃到了两粒。
人群中有轻微的骚动。人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各异:有松了口气的,有担忧的,有漠然的,也有……嫉妒的?
陈默听见身后不远处两个女同事的低声议论:
“小赵运气真好,还能分到药。”
“是啊,我昨天头疼得厉害,也没人给我药。”
“听说他是传染病?会不会传染给我们啊?”
“嘘……别乱说,周医生不是处理了吗……”
恐惧和猜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开始悄然扩散。
老吴走到陈默身边,低声说:“是退烧药和抗生素。周医生说了,如果今天能退下来,就有希望。”
“代价呢?”陈默问。
老吴沉默了一下。“周医生答应,接下来三天,他每天的食物配额上交一半给‘管理小组’,作为‘药品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