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立刻明白了这个计划的险恶之处:它在利用恐惧。对管理者来说,维持秩序比拯救个体更重要,但如果这个个体可能威胁到整个集体的安全(尤其是管理者自身的安全),那么权衡就会发生变化。
“但这是谎话。”陈默说。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周医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冷静,“我没有检测手段,不能百分之百排除流感甚至更糟的可能性。在缺乏诊断条件的情况下,我做出‘疑似传染病’的判断,是基于症状和公共卫生原则。这不完全是谎言,这是……风险评估。”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医学,这是政治。周医生在用一个可能存在的风险,去撬动王建国手里的药品储备。
“王建国会信吗?”
“他不需要全信,他只需要‘不能不信’。”周医生说,“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他就必须考虑后果——万一真的是传染病,在这么密闭的空间里传播开,他的管理就全完了。他会权衡:是拿出一板布洛芬和一盒抗生素的代价大,还是疫情爆发的代价大?”
“如果他选择更极端的方案呢?”陈默想起王建国看小赵时那种审视的眼神,“比如……不是给药,而是把病人移走?”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周医生没有立刻否定。
“有可能。”他缓缓说,“所以这个计划必须把握好分寸。既要让他感到威胁,又不能让他觉得‘移除病人’是更简单的解决方案。我需要一个同盟,一个能在王建国那里说得上话,但又不会完全站在他那一边的人。”
“谁?”
“林秀。”周医生说,“她是物资统计员,知道药品的具体种类和数量。如果她在统计时,‘提醒’王建国药品的种类和保质期,强调预防性用药的必要性,会增加我的说服力。”
“你怎么确定林秀会帮忙?”
“我不确定。”周医生承认,“但她是这里少数几个还保持着理性思考的人。而且,她欠我个人情——昨天她胃痛,我把我自己的半片胃药给了她,她没告诉别人。这是个很小的把柄,也是个人情。”
陈默没想到周医生观察得如此细致,而且已经开始经营这种微小的人际筹码。在这个封闭的环境里,信息、人情、微小的权力,都成了可以交换的货币。
“你需要我做什么?”陈默问。
“什么都不用做。”周医生说,“或者说,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如果明天早上,王建国问起小赵的情况,你不要主动说什么。如果别人问起,你就说‘看起来很不好’。让担忧的情绪,尤其是对‘传染’的担忧,自然地在人群里发酵一点。但记住,不要刻意煽动,那会适得其反。”
陈默点点头。他明白自己的角色——一个被动的观察者,一个担忧的同事,恰好能强化周医生要营造的氛围。
“如果计划成功,”陈默问,“药能到小赵手里吗?”
“我会尽力。”周医生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把握,“即使王建国同意给药,也一定会严格控制剂量,而且很可能要求‘监督服用’。他会把药交给张哥或者他信任的人,看着小赵吃下去,剩下的立刻收回。他甚至可能先让周娟(护士)试一点,确保‘安全’。”
连给药都要如此算计和防范。陈默感到一阵反胃。
离开会议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医生重新点亮了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着他凝重的脸。他在计划,在计算,在用他医学之外的能力,去争取一点点救人的可能性。
走廊里,陈默迎面遇上了张哥。保安队长正在例行夜间巡视,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走廊两侧蜷缩的人群。他看见陈默,光束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
“还没睡?”张哥问。
“睡不着。小赵病得厉害。”
“周医生看过了?”
“看过了。说没药很难办。”
张哥“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王总知道这事。会有安排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是有安排给药,还是有安排“处理”病人?陈默无从判断。
“张哥,”陈默忽然问,自己也有些意外,“如果……如果你或者王总生病了,会用到那些药吗?”
手电筒的光束猛地定格在陈默脸上。张哥的脸在背光中看不清表情,但陈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锐利。
“你问题挺多啊,陈默。”张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做好自己的事,别想太多。药怎么用,领导们有考虑。管好你自己。”
他说完,手电筒光束移开,继续向前走去。
陈默站在原地,后背渗出冷汗。刚才那个问题太冒失了,几乎是在质疑权力者的特权。但张哥的反应也证实了他的猜测:那些药品,确实是作为“战略储备”,优先留给“重要人物”的。
他回到自己的角落,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