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我不信。”老人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但我也不知道该信什么。”

    晚上七点，行政部组织了第一次集体会议。

    王建国站在办公区中央，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大约四十人聚集在周围——这栋楼今晚留宿的总人数。陈默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他部门的一些面孔：财务部的林秀，一个总是不苟言笑的女会计；技术部的吴涛，老吴的侄子，戴着厚厚的眼镜；还有张哥，保安队长，退役兵出身，总是挺着笔直的腰板。

    “各位同事，”王建国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首先感谢大家配合公司安排。目前情况特殊，我们需要团结协作，共渡难关。”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我先通报几个情况。第一，物业确认大楼主体结构安全，但地下三层车库已经全部被淹。第二，市政电力仍在供应，但为了防止意外，大楼已经切换到备用电源。第三，通讯基站部分地区受损，信号可能会不稳定。”

    有人举手：“王总，明天我们能回家吗？”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这要看天气和道路情况。目前建议是，至少留宿到明早，届时根据最新预警再做决定。”

    “那食物和水呢？”另一个人问，“我们这么多人，这点饼干不够吧？”

    “行政部已经联系了供应商，但配送要等雨势减弱。”王建国说，“请大家克服一下，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陈默注意到，王建国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

    会议在二十分钟后结束。人们散开，开始安排今晚的休息。几个女同事占了会议室，男人们则分散在办公区各处。有人用椅子拼成简易床铺，有人直接躺在瑜伽垫上——那是公司健身角的东西。

    陈默选择留在自己的工位。他把两张办公椅并在一起，铺上那条薄毛毯。躺下时，他能透过椅子扶手的缝隙看见天花板上的水痕。它们比刚才更明显了，连成了一小片潮湿的阴影。

    晚上九点，第一次停电。

    灯光瞬间熄灭，空调的嗡鸣声戛然而止。黑暗和寂静同时降临，有那么几秒钟，整个楼层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惊呼声响起：“停电了！”

    手机屏幕的光亮陆续亮起，像是黑暗海面上浮起的求救信号。光束在黑暗中交错晃动，照亮了一张张慌乱的脸。

    “备用电源呢？”有人喊。

    仿佛回应这个问题，应急灯亮了起来。墙角的绿色指示灯和几盏低照度的白光灯，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光线昏暗，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

    空调没有恢复。室内的温度开始变化，那种恒温的、人造的舒适感正在流失，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陈默坐起身。手机信号格在闪烁，从三格降到两格，又跳回三格。他刷新新闻页面，加载转了很久才弹出来。

    头条已经换了：“国家防总紧急会议：长江流域面临前所未有汛情。”

    

    第二条：“本市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军队已介入抢险。”

    

    第三条让人心头一紧：“部分地区水位上涨过快，救援力量无法进入。”

    评论区关闭了。所有官方媒体的评论区都关闭了。

    他切换到社交媒体。这里还在沸腾，但信息已经混乱不堪：

    “我在虹口，水已经到二楼窗户了！”

    

    “谁来救救我奶奶，她住在一楼养老院！”

    

    “政府在哪里？救援队在哪里？”

    

    “我看到有人划橡皮艇在救人，但太少了，人太多了。”

    

    “超市被抢空了，一瓶水卖到一百块。”

    

    “别造谣！政府正在全力救援！”

    真真假假的信息混杂在一起，恐慌像病毒一样在数字空间里蔓延。陈默滑动屏幕，看到一段视频：一个人站在自家阳台上，楼下是滚滚黄水，水面上漂浮着家具、玩具、塑料瓶。拍摄者带着哭腔说：“我的车……我的店……”

    视频突然中断。

    陈默关掉手机。黑暗重新涌上来，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

    他听见哭声。很轻，压抑的，从会议室方向传来。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安慰声：“别怕，很快就过去了，明天就能回家了。”

    明天。陈默想起小赵说的话。明天中午雨会减弱，明天下午就能回家。

    现在这个“明天”听起来像童话一样遥远。

    晚上十一点，第二次停电。

    这次连应急灯也灭了。绝对的黑暗。有人惊叫，有人摸索，椅子被撞倒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大家冷静！”是张哥的声音，带着军人的威严，“待在原地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