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封邮件
    陈默转过头,看见小赵指着天花板。几缕细微的水痕正沿着墙角的缝隙渗下来,在白色墙面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漏水了?”老吴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了水珠。“还真是。”

    这栋建成刚满五年的甲级写字楼,号称采用最高标准的防水工艺,此刻正在二十八楼的天花板渗水。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陈默的脊椎爬上来。他想起大楼的建筑结构——地下三层车库,地上三十二层。他们现在在二十八层。如果水已经渗到这个高度……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

    行政部的人推着小车进来了,车上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饼干。王建国跟在后面,这个五十多岁、总是穿着熨帖衬衫的男人此刻挽着袖子,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各位同事,应急物资来了。大家有序领取,每人一瓶水、两包饼干、一条毛毯。节约使用,后续情况还要看天气。”

    队伍很快排起来。陈默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领取那些蓝色的包装。矿泉水是公司平时招待客户用的廉价品牌,饼干是那种最普通的压缩类型,毛毯薄得能透光。

    轮到他时,发物资的行政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公式化地说:“姓名部门。”

    “陈默,项目部。”

    女孩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把东西递给他。接过毛毯的瞬间,陈默注意到箱子已经见底了。而办公区里现在有大约三十人,整栋楼呢?其他楼层还有多少留下的人?

    他没有问。

    回到工位,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矿泉水瓶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蓝色,饼干包装上的“高能量”字样显得格外刺眼。毛毯有股仓库的霉味。

    小赵坐在隔壁,已经撕开了饼干包装。“陈哥,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陈默摇摇头。“不知道。”

    “天气预报说明天中午会减弱。”小赵咬了口饼干,含糊地说,“那咱们明天下午就能回家了。”

    明天中午。陈默看向窗外。夜色正在降临,雨幕后的城市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那些灯火在水的折射下摇曳不定,像是溺毙者最后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公寓楼下那家咖啡店的店员笑着问:“还是美式加浓缩?”他点点头,接过咖啡时碰到对方温热的手指。那么普通的瞬间,普通到不会在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

    现在他想抓住那个瞬间,那个还有热咖啡和温暖微笑的世界的最后一点余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气象APP推送:“暴雨红色预警更新:未来六小时预计降雨量将达到200-250毫米,请市民做好最高级别防范。”

    200-250毫米。陈默不是气象专家,但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去年台风带来的最大单小时降雨量是80毫米,已经让半个城市瘫痪。

    而现在,是六小时200以上。

    他关掉手机,打开电脑。网络还算通畅,他搜索“城市防洪标准”。词条显示,这座城市的排水系统是按照“能抵御五十年一遇暴雨”设计的。所谓五十年一遇,是指每小时降雨量不超过60毫米。

    而现在,每小时的平均降雨量是这个数字的三到四倍。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区的嘈杂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讨论声、电话声、椅子拖动声、压抑的笑声。人们还在试图维持某种正常,用闲聊和玩笑对抗窗外的疯狂。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虽然已经戒了两年。

    “陈默。”有人叫他。

    睁开眼睛,是老吴。他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表情比之前更凝重。

    “我儿子又打电话来了。”老吴压低声音,“情况很糟。几个主要水库都在紧急泄洪,但上游水量太大。而且……”他顿了顿,“黄浦江的潮位今晚会达到历史最高,江水会倒灌进内河。”

    陈默消化着这些话。“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排水系统不仅排不出去,外面的水还会倒灌进来。”老吴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儿子说,如果雨势不减,到明天早上,一些低洼地区的水位可能会超过三层楼。”

    三层楼。

    陈默的公寓在二十三楼。公司在这栋楼的三十二层。理论上,他们是安全的。

    但理论是建立在系统正常运转的前提下。而当整个系统开始崩溃时,没有什么楼层是绝对安全的。电、水、食物、空气——现代人赖以生存的一切都依赖于那个庞大而脆弱的网络。

    如果停电,备用电源能撑多久?

    

    如果断水,二十八楼怎么获得饮用水?

    

    如果被困,食物储备能维持多少人几天?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个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老吴,”陈默说,“你相信公司准备的这些物资吗?”他指了指桌上的水和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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