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网约车呢?”
老吴苦笑:“溢价五倍,还要排队两百多号。而且你看这路况——”他指了指窗外,“车能开过来吗?”
陈默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那封邮件还在待发送状态。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在这样的天气里,在这样的新闻画面下,他居然还在纠结一封工作邮件是否措辞得当。
但他还是移动鼠标,点击了发送。
邮件滑出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虚脱。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无力感。仿佛刚才发送出去的不是一封邮件,而是他与正常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办公区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靠门口的小赵——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今年才二十三岁——低声说:“不会停电吧?”
“大楼有备用电源。”陈默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话音刚落,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持续了整整三秒。当灯光重新稳定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老吴走回自己的工位,重新放下背包。“我给我老婆打个电话。”
陈默也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他改发微信:“妈,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雨很大,别出门。”
消息转了两圈才发送成功。
他盯着手机,等待回复。屏幕上方的时间跳到了四点三十二分。窗外的天色更暗了,明明才下午,却像是已近黄昏。
“陈哥。”小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表情,“你看群了吗?行政部说,公司建议大家今晚留在办公室过夜,他们已经去领应急物资了。”
陈默这才注意到部门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往上翻,行政总监王建国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公告:“鉴于极端天气及公共交通全面停运,为确保员工安全,公司启动应急预案。请各部门统计留宿人员名单,行政部将统一配发毛毯、饮用水及简易食品。另:大楼物业已确认备用电力系统正常,请各位同事保持秩序,不必恐慌。”
公告下面是一串接龙:
“项目部李伟,留宿。”
“技术部张明,留宿。”
“市场部赵磊,留宿。”
陈默犹豫了几秒,然后输入:“项目部陈默,留宿。”
消息发出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咔哒”了一声,像是锁扣合拢的声音。今晚回不去了。车、公寓、计划明天洗的衣服、冰箱里快要过期的牛奶——所有这些日常的琐碎,突然被拉远到另一个时空。
办公区里响起各种声音:打电话报平安的、讨论晚上睡哪儿的、翻找充电宝的。气氛变得奇怪,有种介于加班和集体出游之间的诡异感。几个年轻女同事聚在一起,小声商量着要不要用会议室的长桌拼成床铺。
陈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城市像是正在沉没的沙盘模型。几条主干道完全被水淹没,只剩下路灯露出水面,连成一条条颤抖的光带。更远处,原本应该是江面的地方,此刻与街道、广场、公园连成一片汪洋,界限彻底消失。
水。到处都是水。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经历的洪水。那年他七岁,半夜被大人叫醒,赤脚踩进已经漫进堂屋的冷水里。他们全家撤到后山,看着河水冲垮了邻居家的土墙,猪和鸡在水里挣扎。三天后水退了,留下满屋的淤泥和死亡的气息。
但那只是一条河。而现在,是一座两千多万人的城市。
手机震动。母亲回消息了:“我没事,在楼上。楼下便利店被淹了,还好昨天买了些东西。你自己小心,别回来,路上危险。”
陈默盯着这几行字,忽然很想听到母亲的声音。他再次拨号,这次通了。
“妈。”
“默默。”母亲的声音还算平静,“你还在公司?”
“嗯,今晚回不去了。公司让留宿。”
“那就好,安全第一。家里这边停电了,我点了蜡烛。水也停了,还好存了几桶。”
陈默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他听见背景里隐约有雨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和母亲这里的一模一样。他们隔着半个城市,困在不同的高楼里,听着同样的雨声。
“妈,你把贵重东西和证件都装在包里,放在手边。”他说,“还有,如果水再涨,就往楼上跑,别管东西。”
“知道,你爸当年防汛时教过。”母亲顿了顿,“你自己也是。少喝公司的冷水,你胃不好。”
通话结束时,陈默发现自己一直握着拳,指甲陷进了掌心。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大了,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泼洒,像是无数双手在拼命拍打,想要闯进来。
办公区的灯又闪了一次。这次,当灯光重新亮起时,有人小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