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在火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四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萧远山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之上,双目微闭,头顶蒸腾起袅袅白气。那是楚青打入他体内的真元正在最后一遍洗刷他的经脉,将那积攒了三十年的沉疴与戾气尽数拔除。
良久,萧远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极长,竟带着一股腥臭之味,甫一出口,便如利箭般激射而出,击打在三丈开外的一株枯树上,竟将那树干腐蚀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阿朱掩口惊呼,眼中满是骇然。
萧远山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了血丝、暴戾、仿佛随时都要择人而噬的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深邃。就像是被狂风搅浑的池水,终于沉淀下来,重现了澄澈的本来面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沾满鲜血、杀人如麻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着。
“三十年了……”
萧远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老夫这三十年来,从未觉得这天地如此清晰,这心境如此平和。就像……就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终于醒了过来。”
他转头看向楚青,神色肃穆,竟是要起身行大礼参拜。
“楚公子再造之恩,萧远山没齿难忘!若非公子神仙手段,拔除了老夫体内的心魔与暗伤,老夫恐怕……恐怕早已堕入阿鼻地狱,万劫不复了!”
楚青托住了萧远山,没让他拜下去。
“萧老先生言重了。心魔由心生,亦由心灭。我不过是帮你推了一把,真正能走出来的,还是你自己。”楚青淡淡道。
萧远山顺势起身,目光转向了一旁正关切地看着他的乔峰。
看着这张与自己年轻时一般无二的脸庞,看着儿子眼中那真挚的孺慕之情,萧远山心中一酸,眼眶竟又红了。
“峰儿……”
萧远山颤声唤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愧疚与悔恨,“爹……爹对不起你啊!”
乔峰一怔,连忙扶住萧远山,急道:“爹,您这是何出此言?您受了三十年的苦,如今咱们父子团聚,正是高兴的时候,何来对不起一说?”
“不,你不知道。”萧远山痛苦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那个藏在心底、令他此刻回想起来都不寒而栗的念头。
“峰儿,若非今日遇上楚公子,若非他治好了我的疯病……过几日,我便要去做一件禽兽不如的事情了。”
乔峰心中一凛,问道:“何事?”
萧远山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我原本打算……潜入少室山下,杀了乔三槐夫妇。然后再潜入少林寺,杀了你的授业恩师玄苦大师。”
“什么?!”
乔峰浑身巨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阿朱也是吓得脸色煞白,捂住了嘴巴。
乔三槐夫妇,是乔峰的养父母,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恩重如山。玄苦大师,是乔峰的授业恩师,教他武功,导他向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三人,在乔峰心中的地位,仅次于生身父母。
而如今,他的亲生父亲,竟然说要杀了他们?
“爹!这……这是为何?!”乔峰的声音都在颤抖,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解,“他们……他们都是无辜之人,更是孩儿的恩人啊!”
萧远山惨然一笑,指着自己的胸口道:“因为恨。因为那少林武功带来的戾气,扭曲了我的心智。”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复仇,满脑子都是汉人皆可杀的疯狂念头。我想着,你是我的儿子,是契丹的雄鹰,却被这群汉人夺走,认贼作父,被养成了一条替大宋守国门、杀契丹同胞的看门狗!”
“我恨啊!我恨带头大哥,恨少林寺,也恨收养你的乔三槐,恨教你武功的玄苦!我觉得是他们毁了你,是他们把你变成了汉人!”
“所以,我想杀了他们。我想让你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想让你被千夫所指,想让你在汉人的世界里待不下去,只能回到我身边,做回契丹人!”
这一番话,听得乔峰遍体生寒,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从未想过,父亲对他养父母和恩师的杀意,竟然源于这样一种扭曲的爱与恨。
若是没有楚青……
若是父亲真的杀了乔三槐夫妇和玄苦大师……
乔峰不敢想下去。那样的后果,不仅仅是他会失去至亲,更是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伦理绝境。一边是生父,一边是养父母和恩师,这血海深仇,让他如何自处?
恐怕到时候,他真的会疯掉,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