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现在,我怕了。我是真的怕了。”
萧远山睁开眼,看着篝火,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刚才那一刻,我脑子里的那层血雾好像一下子散了。我回想起这个念头,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萧远山虽然是契丹人,虽然三十年前在雁门关外杀了那许多汉人武士,但那是因为他们杀了我妻子,杀了我族人!那是血债血偿,是江湖仇杀!我萧远山这一生,从未向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挥过屠刀!”
“可那心魔,竟然差点让我变成了一个滥杀无辜的魔头!”
萧远山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乔峰的手臂,指甲都陷入了肉里。
“峰儿,你想想,乔三槐夫妇不过是少室山下的普通农户,他们懂什么宋辽之争?他们只知道你是他们捡来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视如己出。他们对你有养育之恩啊!我若杀了他们,那我成什么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做你的父亲?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地下的娘亲?”
乔峰听到这里,也是热泪盈眶,反手握住父亲的手:“爹,您别说了……孩儿明白,那不是您的本意,那是病,是心魔。”
萧远山点了点头,又道:“还有玄苦大师。虽然他是少林和尚,虽然当初玄慈派他教你武功,确实存了监视之心,想看看你会不会凶性大发。但是……”
萧远山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十几年来,玄苦对你的教导,可谓是倾囊相授,绝无藏私。若只是监视,又何必教你做人的道理?何必教你这一身正气?”
“你如今能有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除了你天赋异禀,玄苦大师的悉心栽培功不可没。他对你,是有真感情的。那是一种师徒如父子的感情。”
“我若杀了他,便是杀了你的恩师,杀了那个真正希望你成才的人。那我萧远山,就真的成了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畜生了!”
说到最后,萧远山已是泣不成声。
这三十年的仇恨,三十年的孤独,三十年的折磨,在这一刻化作了悔恨的泪水,冲刷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一直静静旁听的楚青,此刻轻轻叹了口气。
“一念成道,一念成魔。萧老先生,你今日能有此悟,说明你本性未泯,那少林寺的‘毒’,算是彻底解了。”
楚青站起身,负手望着天上的明月,幽幽道:“少林七十二绝技,皆是杀人技。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极强的破坏欲。若无慈悲心化解,这股欲望便会反噬其主,放大心中的恶念。”
“你心中有恨,这恨便是魔种。少林武功便是养料,将这魔种滋养壮大,最终吞噬了你的理智。让你觉得杀人是理所当然,让你觉得复仇可以不择手段。”
“这,才是少林武学最可怕的地方。”
乔峰听得心有余悸,抱拳道:“楚兄高见。若非楚兄今日点醒家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乔峰代家父,代乔三槐夫妇,代玄苦恩师,谢过楚兄救命之恩!”
说着,乔峰竟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对于傲骨铮铮的乔峰来说,已是极重的礼节。
楚青受了他这一礼,随即伸手将他扶起:“乔兄不必如此。我救令尊,也是为了这江湖少一分血腥,多一分公道。况且……”
楚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那些自以为是的秃驴算盘落空,看着他们精心培养的‘蛊’脱离掌控,反咬一口,岂不是一件快事?”
萧远山擦干了泪水,站起身来,那一身颓废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代宗师的豪迈与霸气。
“楚公子说得对!不能让那群秃驴的奸计得逞!”
萧远山看着乔峰,目光坚定:“峰儿,爹想通了。仇,一定要报!带头大哥玄慈,还有那个幕后黑手慕容博,一个都不能放过!但是,咱们要报得光明正大,报得堂堂正正!”
“咱们就直接杀上聚贤庄,杀上少林寺!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揭穿他们的真面目!让他们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这,才是咱们契丹男儿该做的事!”
乔峰闻言,只觉胸中热血沸腾,大笑道:“好!爹说得对!乔峰……萧峰愿随爹爹,会一会这天下英雄!管他是聚贤庄还是少林寺,咱们父子联手,又有何惧?”
“还有我!”
阿朱在一旁挥了挥小拳头,虽然眼中还带着泪花,却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我也要帮乔大爷……帮萧大爷和萧老伯,揭穿那些伪君子的面具!”
看着这温馨又豪迈的一幕,楚青微微一笑,重新坐回篝火旁,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