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灯都属于夜班,有一些灯,是属于无法入睡的人的。
沙瑞金的办公室在三楼西侧,窗户朝着院子里那排老槐树,这个时辰,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投在磨砖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田国富把文件袋推过去的时候,手稳得出奇——他在官场上沉浮这些年,早就练出了一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动声色的面孔。但沙瑞金接过文件袋、翻开第一页的瞬间,田国富还是悄悄把目光往旁边挪了挪,没有去看他的上级。
他知道这份东西的分量。
“叶子菁,”沙瑞金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打捞出来的,“大富豪娱乐城火灾案。”
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是郭春杰从木盒里取出的那份手写账目的复印件,纸张发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数字和人名依然清晰。
沙瑞金盯着那一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田国富没有催。这种时候,沉默比任何话都要体面。
“老田,”沙瑞金终于放下文件,但手指还按在那一页上,“你做这行多少年了?”
田国富微微一顿,没料到会被这样一句话打头。“快三十年了,沙书记。”
“三十年,”沙瑞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听不出褒贬,“我也是差不多,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他把手指压着的那一页轻轻推过去。
田国富不用再看,那一行字已经在他脑子里印死了——资金去向一栏里,写着赵瑞龙控股公司的名字,日期是十三年前,旁边还有叶子菁的亲笔批注,小字,极工整,像一把尺子量过似的:
“此笔款项已核查三遍,无误。”
她在笔记里写“无误”的时候,距她被人陷害、被迫辞职,还有不到四十天。
“见过腐败,没见过这种。”田国富说,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权衡每一个字落地的重量。
沙瑞金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那份文件重新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安静地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比第一遍慢得多。
田国富等着,偷眼去看沙瑞金的脸色,那张脸从来不是容易读懂的,但今天,眉心的那一道横纹比往常深了一点。
“林牧野,”沙瑞金放下文件,抬起头,“从叶子菁的名字里,从陈汉斌的口供里,他怎么找过去的?”
“他说,”田国富斟酌着,“陈汉斌在审讯里提到叶子菁不止一次,大部分人听到这个名字会直接跳过去,因为这个人已经失踪了十多年,档案都是空的,查无可查。但林牧野让郭春杰去查了叶子菁的导师关系,从山河大学的院系档案里,找到了高建平教授。”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
“他怎么断定,证据在高建平那里?”
田国富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问过郭春杰,郭春杰的回答是:林主任说,“一个人在最危险的时候,会选择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她最信任的、同时也最不起眼的人。高建平教授不在任何一份涉案名单里,所以他最安全,所以东西一定在他那。”
田国富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沙瑞金听完,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窗外的夜风把槐树的枝条压了一下,又放开。
“老田,”沙瑞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种平静里有某种东西压着,像深水,“你觉得这个年轻人,我们能用到什么程度?”
田国富的心跳跑快了半拍,但面孔没动,他很平静地回答了四个字——
“还没摸底。”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没往眼睛里走,只是嘴角的一个弧度,意味深长。
“行,”他说,拿起电话,“那就继续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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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打给了郭春杰,确认证据在途、人员安全,然后挂断,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重新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拿起电话,拨了林牧野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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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野的手机震了。
他在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桌上的台灯把光压在文件上,周围都是暗的。系统推演的界面还开着,他的目光从那串数字上移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
“沙书记。”
“牧野,”沙瑞金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像是一块在水里泡过很多年的石头,“还没休息?”
林牧野感觉到了这句话背后轻轻一探的意味——这不是关心,是在确认他是否在用这个时间做他不该做的事。
“材料有点多,想趁着脑子清楚的时候多整理一些。”他回答得不快,语气是那种疲倦里透着认真的分寸,没有表演痕迹。
“嗯,”沙瑞金停了一下,像是在听这句话的回声,“你今天的汇报,我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