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带的那几个人,这趟去山河省究竟是为什么。上车之前,林牧野给他发来四条注意事项,加在一起不过二百字。但郭春杰把那二百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后背凉。
不能暴露纪委身份。
以学生拜访名义接近高教授。
确保其人身安全。
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撤离并汇报。
第三条和第四条之间,有一条他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郭春杰在体制里浸了这些年,读得出来:如果你们到了,发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就意味着对面那些人,已经比我们先到一步。
“小李,加快速度。”他靠在座椅背上,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夜色,声音放得极低,“但不要超速。”
“是。”司机应了一声,脚下微微加了力气。
车灯划过一段无人的公路,前后没有别的车。
郭春杰闭上眼睛,把林牧野那四条注意事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不是没见过高风险任务,但有一件事让他隐约觉得不安——林牧野给他的资料太薄。薄到只有叶子菁和高建平两个名字,以及高建平在山河大学任教的简单信息。
一个掌握着足以扳倒省委副书记核心证据的人,就只有这一点资料?
不是林牧野不知道更多——郭春杰清楚,林主任脑子里装的东西永远比他说出口的多。
所以,这份薄薄的资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我现在掌握的就这些,你去,把剩下的找回来。
郭春杰深吸了一口气,翻开资料,借着车内昏黄的灯光,把高建平教授那段简介又看了一遍。
七十多岁。退休多年。宪法学和行政法学。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他默默地合上资料,把目光重新投回窗外。
山河省,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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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野的办公室里,窗帘没有拉上。
他不喜欢拉窗帘——不是因为不怕黑,而是他习惯把窗外那一点点光留着。深夜里灯光压着,只要窗外还有一道路灯的橘黄,这个房间就不会真正变成一口密封的罐子。
他放下那份高建平的资料,转身拨出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三下。
“睡了吗,李书记?”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没有立刻说话。隔了一拍,才传来一声低沉的气音——不是叹气,更像是某种克制的情绪在找出口。
“陈汉杰那边,结束了?”
“结了。”林牧野说,“但我觉得不是全部,他还有秘密。”
“……”
李达康沉默的时间比林牧野预想的稍微长了一点点。
不是震惊,不是欣喜,是那种在意料之中、却仍然需要消化的停顿。他在官场里沉浮这么多年,早就过了靠一个坏人倒台来高兴的年纪。但是——陈汉杰的倒下,对他意味着什么,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小林,”李达康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半个调,“我问你一个事。”
“李书记请讲。”
“叶子菁,”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名字,是你自己查到的,还是陈汉杰交代出来的?”
林牧野轻轻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转了半圈,放回去。
“陈汉杰交代的。”他说,“但我在他交代之前,就已经在档案里找到这个名字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李达康这个人,对自己的判断向来有一种执拗的自信。但这种执拗,偶尔会在某个细节上留出一道细缝——当有人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那么一点点的时候,那道缝,就会安静地开一秒钟。
林牧野等着。
“叶子菁这个人,”李达康终于开了口,“系统不同,层级也不到能正式交集的地步。”他顿了顿,“办案手段扎实,原则性很强,在检察系统里口碑很好。后来她出事——”他的声音在这里轻轻地硬了一下,“说是作风问题,说是收受贿赂,前后出了几份材料,我当时看了,就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整齐了,”李达康说,“做了坏事的人,档案里的问题,一般是杂的,乱的,有时候自相矛盾,有时候有时间差。她那几份材料,整齐得像是有人坐下来认认真真编出来的。”
林牧野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告诉李达康:陈汉杰在审讯室里,亲口用“选择性的处理”四个字,承认了那些材料的来历。
有些事,留着。
“李书记,”林牧野把杯子转回来,“叶子菁的大学导师,高建平教授,您有印象吗?”
这次,李达康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不是思考,是那种被一个没预想到的名字打中时,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