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已经晚了。
林牧野没有乘胜追击。他只是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整个动作慢条斯理,仿佛他不是坐在审讯室里,而是在某个安静的茶馆等朋友来下棋。
这个动作,比任何咄咄逼人的问话都要让陈汉杰感到窒息。
侯亮平的那种凶,他是见识过的——怒火冲天,破口大骂,甚至动手。那种凶,有形有相,反倒好应对。你只要挺着,等他气完,再打回去就是。
但林牧野这种,他从没见过。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力气。他坐在那里,像一口枯井。不深不浅,看着普通,可你试着往里扔块石头,听不见回响,那才是真的深不见底。
“叶子菁……”陈汉杰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毛躁,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心,“她当年,确实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嗯。”林牧野放下茶杯,没有追问,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静静地看。
陈汉杰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她有能力。”他低下头,声音里混进了一种陈汉杰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也正直。那个时候,我在长安,身边多的是油滑的,正直的反倒稀罕。所以我提拔她,器重她。”
他顿了一下。
“大富豪娱乐城的那场火……”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喉咙里有东西卡住。
林牧野没有催他。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一角,又放下,审讯室里静得只有记录仪红灯闪烁的细微声音。
“那场火,不是意外。”陈汉杰最终挤出了这几个字,“是赵瑞龙的人放的。他在那栋楼里有货,有账,查出来一条都是死路。所以他选择把一切都烧干净。”
“那场火死了多少人?”
林牧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问今天吃了什么。
陈汉杰的身体微微一僵。
“十一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三个重伤,最后也没救回来。”
“所以是十四个。”林牧野慢慢地纠正他。
陈汉杰没有说话。
“叶子菁检察长接手的,不是一起普通的失火案。”林牧野说,“她查的,是十四条人命背后的真相,以及放这把火的人,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背后还藏了多少罪行。”
审讯室里沉寂了几秒。
那种沉寂,比打雷还要响。
陈汉杰的眼皮垂下去了。他想起了那个废墟,想起了叶子菁站在现场的模样——夏天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却站在那堆还没彻底冷透的灰烬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很久,很久。
他当时站在她身后,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陈书记,我不会停的。”
他当时心里就是一沉。
这个女人,是麻烦。
“她查到了赵瑞龙,查到了山水集团。”陈汉杰的声音变得更平,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我劝过她,让她适可而止,不要再深挖。”
“怎么个劝法?”
这三个字,林牧野问得很轻巧,但陈汉杰后背一凉。
“告诉她……这案子牵扯太广,不是她一个人扛得住的。”陈汉杰斟酌着用词,“让她识时务一点。”
“识时务。”林牧野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陈副书记,您是用朋友的身份劝的,还是用长官的身份威胁的?”
“……”
“还是说,”林牧野把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您让她明白,如果继续查下去,不只是她一个人会出事?”
陈汉杰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林牧野那双眼睛。
平静,透彻,不带任何情绪——却好像把他从头到脚都照了个通透。
“我……”他张了张嘴,舌头发干,“我有私心。”
话出口的一刻,他感觉胸腔里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赵瑞龙……他掌握了我一些把柄。如果叶子菁继续查下去,我迟早也会被牵扯进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我想让她停手。可她不停。”
“所以您就换了个方式。”林牧野的声音不起伏,“不是让她停,而是让她——没法继续。”
陈汉杰闭上眼睛。
“我没有捏造证据。”他的嘴里说出这句话,自己听着都像是一个笑话,“我只是……将一些对她不利的材料,提供给了她的上级领导。那些材料,经过了……选择性的处理。”
“选择性的处理,”林牧野接过这几个字,“陈副书记,这是个很有技巧性的说法。翻译一下,就是:用真实存在却被恶意截取的片段,和一些人为剪辑的内容拼凑在一起,把一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