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
“程度刚好够让她待不下去,却又不足以构成正式的罪名,让她既没有被正式追究的名义去反驳,也没有继续留任的空间。”
林牧野说着,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随手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陈副书记,您把一个人摁进泥里,弄脏她,再告诉所有人,你看,她自己就这样——这不叫''''没有捏造证据'''',这叫,更高明的捏造。”
陈汉杰的手攥紧了裤腿。
“她太不识时务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里有种多年积压的东西终于爆裂,“那个时候的局面,根本不是她一个人能撬动的!她要继续查,天都得被她捅破!那么多人,那么大的网,她以为她是谁?!”
“她是检察长,”林牧野声音很轻,“她以为她是法律的白衣代言人。”
陈汉杰的嘴,一瞬间张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太刚烈了。”他最终泄了气,声音猛地压下去,带着一种藏了很多年的叹息,“我当时想,她离开了检察系统,就不会再威胁到我了。我没想到,她会——”
“会消失。”林牧野轻轻补完他的话,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陈副书记,您知道叶子菁检察长是什么时候开始留证据的吗?”
陈汉杰沉默着。
“从她第一次来您办公室汇报案情,您叫她''''识时务''''的那一天开始。”
林牧野把那页文件推到他面前,陈汉杰低头去看——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调查记录,时间标注精确到分钟,内容一页接一页,触目惊心。
“大富豪娱乐城火灾案的完整调查报告,叶子菁的原始版本,不是提交给您、再由您删改后转呈上级的那份。”
他又推过来一叠。
“赵瑞龙和山水集团的资金流向明细。包括其中流入您家庭成员名下账户的那部分。”
陈汉杰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
然后,林牧野从文件夹里拿出最后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有些泛黄,封口整整齐齐地粘着,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封面上四个极工整的钢笔字——
待有用之人。
陈汉杰愣住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林牧野都没有出声催他。
他认出了那字迹。
那是叶子菁的字。她写字有个习惯,钢笔竖画一定会稍微往右拉,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极干净,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没有。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这是……”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她写的?”
“是。”林牧野说,“在她''''失踪''''之前,她把所有东西都封存起来,交托给了一个她相信迟早会用到它的人。”
他拿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慢慢放下。
“陈副书记,这四个字,您猜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陈汉杰没有答话。
他喉咙发哽,眼眶开始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陈汉杰这辈子很少哭,他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愧疚轻易落泪的人。可是,就是这四个字,“待有用之人”,把他从前生后世所有的盔甲都拆穿了。
她当年是怎么想的?
被自己一手器重扶起,又一手毁掉之后,她是恨的?还是绝望的?还是……仍然在某个地方,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能把这件事做完?
“你……”陈汉杰的声音哑了,“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的?这些东西,当年都应该——”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了。
“销毁了?”林牧野的语气里有一丝什么,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陈副书记,您当年的确做得很干净。叶子菁公开留存的档案,全部清理。她的人事记录,被压缩到最低。甚至有一段时间,这个名字在整个系统里,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他的手指,在那个信封边缘轻轻停了一下,这个细节极轻,转瞬即逝,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但有一样东西,您没有算到。”
“什么——”
“她本人。”
这两个字,落地有声。
“陈副书记,叶子菁检察长,还活着。”
这句话就像一枚钉子,不偏不倚地楔进了陈汉杰的两眉之间。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嚣叫,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双手摁在桌上,脸都白了。
“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否认,想要反驳,想要说这不可能,她不可能还活着,如果她活着,怎么可能这么多年——
“她如果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