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像是要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侯亮平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办公室中央,一言不发。
他已经被关了三个小时的禁闭,人也彻底冷静了下来。冷静下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捅了多大的篓子。
在审讯室里对省委副书记动手。
这不是小事,这是天大的事。
这是要上报中纪委的事。
这是要毁掉他整个职业生涯的事。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衬衫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黏腻而难受。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陆亦可走了进来。
“田书记,笔录整理好了。”她将文件夹放到桌子上,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田国富嗯了一声,拿起笔录,快速地翻看着。
当他看到陈汉杰那几句诛心之言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阳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侯亮平,眼神复杂。
他能理解侯亮平为什么会失控。换做任何一个有点血性的男人,被人当众揭开最深的伤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赘婿”两个字像一把刀一样捅进心窝子里,恐怕都忍不了。
但是,理解归理解,规矩是规矩。
党纪国法,不会因为你的委屈就网开一面。
“侯亮平,你自己看看吧。”田国富把笔录推了过去,声音冷得像冰。
侯亮平走上前,拿起笔录,看着上面白纸黑字记录下的对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再次刺进他的心脏。
“赘婿”。
“靠女人上位”。
“永远活在钟家的阴影下”。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笔录上的纸张都被他捏出了褶皱。
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他想忘,却忘不掉。
他想反驳,却无从反驳。
因为那些话,虽然恶毒,虽然刻薄,但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看完了?”田国富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看完了。”侯亮平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什么想说的?”
侯亮平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一时冲动?说自己被激怒了?说陈汉杰先动的嘴,所以他才动的手?
这些理由,在铁的纪律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
“田书记,我错了。”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
“处分?处分是肯定的!”田国富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办公室里炸开,吓得陆亦可浑身一颤。
“但是处分能挽回影响吗?能把我们纪委丢掉的脸捡回来吗?能把你砸烂的招牌重新立起来吗?”
田国富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侯亮平,像是要把他看穿。
“现在整个省委大院,恐怕都已经传遍了!说我们纪委的人,审讯不成,恼羞成怒,动手打人!你让沙书记的脸往哪儿搁?你让省纪委以后怎么开展工作?你让我怎么跟中纪委交代?”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拳,我们汉东省纪委的公信力,全毁了!”
“以后我们再去审任何一个干部,人家都会说:你们纪委啊,就会动手打人,讲什么法律?讲什么程序?”
“你这是在给全省的纪检干部抹黑!你这是在给党的纪检工作抹黑!”
田国富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侯亮平的头上。
侯亮平的头垂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的脸涨得通红,羞愧、悔恨、痛苦,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撕碎。
“还有你!”田国富的目光突然转向陆亦可,语气同样严厉,“你是跟他一起去的,眼看他情绪不对,为什么不及时制止?为什么不把他拉出来?非要等到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了才收场吗?”
陆亦可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怎么制止?她怎么拉?
她一个女人,一米六五的身高,一百斤不到的体重,拦得住一个一米八、一百七十斤、发了疯的男人吗?
她当时也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止的时候,法警已经冲进来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现在,田书记却把责任也怪到了她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