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被两个身材高大的法警一左一右死死架住,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的困兽。他的衬衫被挣扎扯得皱巴巴,领口歪了,发丝散乱地搭在额头,眼神里的疯狂虽然退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疯狂更难受的东西——屈辱,和不甘。
那种不甘,不是输了的不甘。
是明明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却还死死咬着不肯承认的那种不甘。
两个法警根本不敢松手。他们见过太多被审的人,没见过这样的审的人。
陆亦可站在侯亮平身后半步,脸色煞白,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也不知道该放哪儿才好。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那个在陈海口中的汉东大学法学院里意气风发、把《宪法》和《刑诉法》倒背如流、动辄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来堵别人嘴的侯亮平师兄,就因为几句戳破了他最脆弱处的话,就在审讯室里,对一个还没被法院定罪的嫌疑人,挥起了拳头?
执法者。
他们身上穿的,是执法者的制服。
可今天,就在这间审讯室里,这身制服,被侯亮平亲手踩进了泥里。
陆亦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他了。
而审讯椅上,陈汉杰一动未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庙里的泥塑,等着庙外的喧嚣自己散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地伸手,理了理自己被侯亮平的挣扎带乱的衣领,慢条斯理,从容得令人牙酸。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乱成一锅粥的审讯室,越过被架住还在喘粗气的侯亮平,落在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不是大笑,不是冷笑,只是那么淡淡地,弯了弯嘴角。
但就是那个笑容,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他在对着镜头说:看见了吗?
就这些,就这点水准。
“砰——”
审讯室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田国富走进来。
他的脸色是那种压抑到了极致的铁青,像一块暴风雨前最沉的云。他看都没看陈汉杰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到侯亮平面前,那双眼睛,冷得像是能在人身上割出口子来。
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了。
“把侯处长带出来。”田国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法警们下意识地按照田国富的话,将侯亮平带到隔壁的监控室。
田国富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架住、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侯亮平,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那五秒钟,比五分钟还难熬。
“侯亮平,”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什么身份?”
侯亮平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理性已经在告诉他这一点了。
但他不后悔。
陈汉杰那几个字,像是一把滚烫的烙铁,直接戳进了他心底最深的那个疤。那个他用了将近十年,一刀一刀努力割掉、却始终割不干净的疤。
赘婿。
这两字在京城的时候,这两个字就一直跟着他,现在他在汉东一天,这两个字也要跟他一天吗?
哪怕他做了再多,哪怕他办了多大的案子,哪怕他站在最高检的办公楼里往下看,那两个字,也始终像一根绳子,拴在他的脖子上。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
可是,当那两个字被人用那样的语气,带着那样的轻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他才发现,他不在乎是假的。
他从来都在乎。
他只是一直在骗自己。
“不说话?”田国富冷笑一声,那笑里没有一丝温度,“是觉得自己挺委屈?挺有理的?”
“在审讯室里——”他的音量骤然拔高,像一记闷雷炸在头顶,“对着一个省委副书记动手!你他妈的脑子呢?你真的以为钟家可以一手遮天了?谁给你的胆子!?”
陆亦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法警们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你这是殴打在职高级干部!你这是在拿脚踹党纪国法!你把省纪委当成什么地方了——你家的澡堂子,想往里泼热水就泼热水?”
“你身上这身衣服,是让你来伸张正义的!不是让你来泄私愤的!”
“你对得起组织对你的信任吗!?你对得起沙书记每一次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保下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