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头埋得越来越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愧、愤怒、委屈、悔恨,各种情绪搅在一起,把他砸得七零八落,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田书记……我……”他抬起头,哑着嗓子,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是他先用言语侮辱我,他说我是……”
“侮辱你?”田国富气得反而笑出来了,那笑声里全是寒意,“他侮辱你?那大街上要是有人骂你两句,你是不是还要操家伙去剁人家?”
“你是执法者!你的武器是法律,是证据,是程序,不是你那两只拳头!连这点自控力都没有,你还当什么反贪处长?你趁早给我收拾东西,滚回京城去复命!”
“滚!”
审讯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田国富是真气坏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纪检干部,见过各种各样的失控,但今天这一幕,是他见过的所有失控里,最荒唐的一次。
最高检来的反贪处长,在审讯省委副书记的时候,情绪崩溃,在审讯椅边上挥拳。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汉东省纪委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还有什么脸说依法调查、公正公平?
“把他给我带出去,关禁闭,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人!任何人打电话,让他来找我!”田国富指着门口,对法警厉声道。
两个法警对视一眼,不敢耽误,架着侯亮平就往外走。
走廊里,侯亮平停止了挣扎。
他任由两个人架着,一步一步走出监控室,那个背影,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高傲的骨头被折弯了,却还没有彻底软下去,就那么别扭地拱着,说不上来的可悲。
门关上了。
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里像打了个巨雷。
他转过身,走出监控室,站在审讯室门口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花了好几秒钟,才把胸腔里那口燥热的气压下去。
田国富推门而入,看向一直坐在审讯椅上、全程纹丝未动的陈汉杰。
“陈书记,让您受惊了。”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觉得憋屈的官腔,“侯亮平同志年轻,火气大,不懂规矩,我们会对他进行严肃处理。这件事,不影响我们后续的调查工作。”
陈汉杰慢悠悠地扬了扬眉,嘴角的那抹笑,依然在。
“田书记,言重了。”他不紧不慢地说,声音带着一种安之若素的从容,“侯亮平同志挺有活力的,是条汉子。只是这脾气嘛,在官场上,迟早是要吃亏的。”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就这玩意儿,你们也好意思拿来审我?
田国富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却不好发作。他只能硬撑着面子,声音放平道:“陈书记放心,我们汉东纪委办案,向来是讲证据、讲规矩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还愣在角落里的陆亦可。
“陆亦可同志,今天的审讯,先到这里。你把今天的审讯情况,如实整理成书面材料,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一字不差。”
“……是。”陆亦可低声答道,声音里有一丝颤。
田国富不再说话,转身大步出了审讯室。
门关上那一刻,审讯室里顿时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陆亦可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感觉自己的脸像被人用炭火烤着,又烫又疼。
她和侯亮平,代表的是检察机关的脸面,是法律的权威,是那身制服上绣着的每一个字所承载的庄重。
可是今天。
今天这个审讯室里,这一切,被砸了个稀碎。
一地碎片,踩的人是侯亮平,但丢的脸,是他们所有人的。
她甚至不敢去想陈汉杰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不用想,她也知道。
“小姑娘。”
低沉的一声,从审讯椅那边传来。
陆亦可浑身一僵,硬着头皮抬起眼。
陈汉杰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刚才戳侯亮平的时候那种锋利,反而——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阅尽世事的人,在对一个刚刚入场的年轻人,发出某种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发的感慨。
“你叫陆亦可,是吧。”这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是。”
“好名字。”陈汉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你从哪儿认识侯亮平的,也不知道你跟他什么关系。但我劝你一句,不用谢我,听不听是你的事——”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难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