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杰没有停留,他的脚步依旧平稳扎实,黑色皮鞋踩在深红色地毯上,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响。除了脸色比平时稍显苍白外,单从背影看,谁也瞧不出这位省委副书记刚刚在常委会上经历了一场近乎“围猎”的绝杀。
走廊尽头,秘书小王正神色紧绷地候着。看到陈汉杰出来,小王下意识想上前接过公文包,却在触及陈汉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回办公室。”陈汉杰丢下四个字,声音低沉、冷静,不带一丝温度。
推开办公室的门,陈汉杰反手扣上锁。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而是走到了窗边,看着远处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省委大院。
混迹宦海三十载,他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惊涛骇浪。沙瑞金的突然发难、李达康的落井下石,虽然超出了预判,但还不至于让他自乱阵脚。
“林牧野……”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长而尖锐的刺。陈汉杰很清楚,今天常委会上的每一记重锤,背后都有这个年轻人的影子。但他现在没时间去愤怒,愤怒是弱者在无计可施时的宣泄,而他需要的是对策。
他走到办公桌前,动作平稳地拿起那部保密红机,拨通了一个并不在通讯录上,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陈汉杰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语速平缓地开口:“老领导,打扰您休息了。汉东这边的情况出了点偏差,我想向您当面做个检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常委会上的事,我听说了。汉杰,你这次在‘岩台经验’上留的尾巴,太长了。”
陈汉杰握着话筒的手稳如磐石,语气不卑不亢:“是我察人不明。但我已经做好了切割准备,现在沙瑞金想借题发挥,把火往全局上引。如果汉东的局面彻底失衡,对各方都没好处。我请求回京述职,当面把细节解释清楚。”
他没有像败军之将那样哀求,而是精准地提出了“局面失衡”这个让对方无法坐视不理的理由。
“我会协调。”老领导的声音依旧冷淡,却透出一丝松动,“但你自己要干净。记住,不管查到哪一层,你必须是清白的。”
“我明白,请您放心。”
挂掉红机,陈汉杰眼底闪过一抹决绝。他紧接着按下了内线座机,拨给了他在省里的一位嫡系。
“陈书记,您请吩咐。”
陈汉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富有律动的声音:“两件事。第一,盯着省里检察院那边,不管之前在那边留下了什么账目、联系人,一个小时内,我要它们物理消失。第二,既然沙书记要查‘岩台经验’,那就让他查。但如果查出来的结果显示,有些问题其实牵扯到了京州之前的班子,或者是李达康当初在林城的旧账……你明白怎么做吧?”
“明白!这种‘意外发现’我们会妥善处理。”
放下电话,陈汉杰长舒一口气。
他走到茶水柜旁,不紧不慢地为自己烫了一壶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神色。
他承认林牧野这手棋下得极妙,硬生生断了他的一条臂膀。但官场从来不是一局定胜负的棋盘。
“牧野同志,既然你喜欢把火烧大,那咱们就看看,这把火最后到底会烧到谁的院子里。”
陈汉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中那抹因常年身处高位而养成的沉稳与阴冷,在烟雾中愈发凝练。
……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相反。
李达康拿着电话,笑得合不拢嘴,声音洪亮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哈哈哈哈!牧野同志!痛快!真是太他妈痛快了!”
他一边笑,一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兴奋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脚步都带着风。
“你是没看到陈汉杰那张脸啊!”李达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刚才在会上,先是装可怜,演了一出大义灭亲的苦情戏,那眼泪说来就来,我都差点信了!结果被沙书记几句话就给顶回去了!那脸色,啧啧,先是白得跟纸一样,后来又青又紫,跟调色盘似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脸色变得这么精彩!”
电话那头的林牧野,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达康书记,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这只是第一步。”
“我懂,我懂!”李达康大手一挥,在空中比划着,“陈汉杰这种人,不会那么容易认输的。他背后肯定还有人,肯定会想办法反扑。不过你放心,沙书记今天既然表了态,那就是下了决心了!我们汉东,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李达康现在对林牧野是越看越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