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纪委的大楼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中,灰白色的外墙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头刚从长夜中苏醒的巨兽,蛰伏在这座城市的心脏地带,吞吐着看不见的杀机。
十三楼东侧的角落办公室里,林牧野已经处理完了手头积压的最后一份文件。
他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越过玻璃幕墙,落在楼下院子里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上。晨风微凉,旗面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啪啪”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窗外的天空正从深蓝转向浅灰,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林牧野的眼神深邃如古井,嘴角却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右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左手有节奏地轻叩着窗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的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经因为频繁翻阅而微微卷边。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工整地记录着关于“新猎物”陆可的详细分析:家庭背景、性格弱点、社会关系网络图……以及一个刚刚构思完成的、专门为侯亮平量身定做的假“驯狼计划”。
每一个字,都透着算计的冰冷。
另一个,是那部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就在十分钟前,凌晨六点十八分,这部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显示为一串乱码,但林牧野知道,那是祁同伟。
“录音已到手。下一步?”
短短七个字,却让林牧野的嘴角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端起咖啡杯,慢慢啜饮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某种提神醒脑的刺激感。
祁同伟的效率和执行力,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把刀,够快,也够狠。
更重要的是,够听话。
林牧野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两个字:
“蛰伏。”
发送。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用那份录音的时候。
那份录音,是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但炸弹,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引爆,才能发挥出摧枯拉朽的最大威力。
他要等。
等祁同伟彻底演完他那出“被赵家抛弃的疯狗”的苦情戏码,等赵家自以为已经稳住了局面、开始放松警惕,等侯亮平一头扎进他精心布下的假陷阱里、自以为抓住了“林牧野的把柄”……
到那时。
他再把这份录音,连同蔡成功提供的账目、高小琴的资金流向、以及其他隐藏在暗处的致命证据,一股脑儿地,扔到沙瑞金的办公桌上。
他要让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看到,赵家在汉东,究竟是何等的无法无天、何等的肆意妄为。
也要让他看到,他林牧野,才是那个真正能解决问题、能为汉东正本清源的人。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乌云翻滚。
林牧野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五分。
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他就要出发前往大风厂。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关于大风厂的所有资料:股权变更记录、举报信原件、丁义珍签署的补充协议复印件、以及一份他亲自标注过的——陈岩石的详细履历。
林牧野的手指,在陈岩石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照片里,这位老人笑得慈祥而固执,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了人民”的理所当然。
“陈老啊陈老……”
林牧野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程序正义''''。”
他合上文件夹,正准备收进公文包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很有节奏,但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牧野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请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门把手转动,门被缓缓推开。
走进来的人,让林牧野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尽管这丝意外,很快就被他掩饰得天衣无缝。
是孙连城。
这位昔日光明区的“懒政区长”,如今市纪委的“挂名干部”,正一脸忐忑地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手里捧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老式搪瓷保温杯,腰板弯得像一只受惊的虾米。
自从上次被林牧野“请”到纪委,在审讯室里喝了一整夜的茶、做了一整夜的笔录之后,孙连城对林牧野,就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发自骨髓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