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气氛阴沉得像块湿透了的海绵,挤一挤都能拧出水来。窗外,斜阳渐沉,残余的光线勉强穿透厚重的百叶窗,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挣扎,显得有些疲惫而无力。
侯亮平靠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有些还没完全熄灭,冒着青灰色的烟丝,仿佛是他内心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疲惫。他眼圈发黑,眼神里布满了散不去的阴霾。
那火辣辣的一巴掌,不只是身体上的痛,更是精神上的耻辱。仿佛还印在他的脸上,火烧火燎。
不,不仅仅是脸上。那一巴掌,狠狠打在了他的尊严上,打在了他侯亮平这些年在反贪战线上积累起来的所有荣耀与自信上。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侯亮平从北京最高检空降而来,手持尚方宝剑,是来查案的,是来反腐的!在北京的时候,多少贪官污吏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多少所谓的“大人物”在他的审讯下原形毕露?
可结果呢?
案子还没查出个眉目,丁义珍还逍遥法外,他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林胖子”给打了!而且还是当着李达康秘书的面,当着那么多双眼睛的面!那一刻,他甚至能感受到周围人,甚至他自己的下属,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的震惊、不可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这事儿要是传回北京,他侯亮平非得被那帮哥们儿笑掉大牙不可!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事儿还他妈没处说理去!
高育良书记和稀泥,一句“年轻人嘛,难免冲动”就把事情给压了下来,仿佛挨打的不是他侯亮平,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祁同伟更是一副看笑话的嘴脸,表面上说“一定严肃处理”,实际上呢?把林牧野“发配”到信访局,一个养老等死的清水衙门,这算什么惩罚?这他妈是保护!
就连他最信任的陈海,也劝他“大局为重,不要意气用事”。
什么狗屁大局!
那张照片就TMD是陈海给他的!他侯亮平的大局,就是把丁义珍这样的贪官抓回来!就是把汉东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给搅个天翻地覆!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憋得慌!他侯亮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侯亮平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在饭店里的场景。
林牧野那张原本油腻圆滑的脸,在抬手的那一瞬间,竟然露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和凌厉。那眼神,不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小人物,反而像是……像是一个早就算计好了一切的棋手,不动声色地落下一枚关键的棋子。
“不对……”
侯亮平猛地坐直身子,眉头紧皱,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林牧野。那个家伙,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简单。他敢当众打自己,敢直接掀桌子,将自己公器私用、泄露机密的事情曝光……这需要多大的胆量?或者说,多大的底气?
一个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林胖子”,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变得这么有魄力?
除非……
除非他早就有所准备,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怕自己!
侯亮平越想越心惊,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掐灭了烟头,点上了新的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感觉到,自己似乎一不小心,撞进了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棋局里。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里的沉寂,吓得侯亮平一个激灵。他烦躁地抓起电话,语气很冲:“谁啊?”
“侯处,是我,华华呀!”电话那头传来林华华爽利的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轻松,甚至还有那么点八卦的意味,仿佛看侯亮平这副焦头烂额的样子,让她心情挺不错。“您这脾气可别冲我撒啊!”她嘴上说着,但语气里丝毫没有畏惧,反倒带着几分“无遮拦”的调侃。
侯亮平太阳穴青筋直跳,强压下火气:“什么事?”
“哎哟喂,您可算问正事了。”林华华也不卖关子,但那股子轻快劲儿还是透着屏幕传递给侯亮平:“刚才市委办公厅那边转过来一份紧急通报,关于光明区大风厂的。李达康书记亲自批示,说让咱们反贪局也阅存一份呢!”
她说着,似乎还拿文件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活泼。
“大风厂?”
侯亮平的眉头猛地一跳,整个人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蔡成功!他的发小,儿时的玩伴,那个总是叫他“猴子”的蔡包子!
蔡成功就是大风厂的法人代表!
侯亮平的心脏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