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眸,视线落在眼前这张无波无澜的脸上。
片刻的静默后,李泰才直起身,方才欲搀扶的动作被不着痕迹地收回。
他看向舒醇,语气中透出些许不悦:“七弟,这是何意?”
舒醇却神色自若,甚至略带不解地回望他:“三皇兄何出此言?此间既为皇弟府邸,皇弟自是主人,皇兄为客。
方才不过想请皇兄入座罢了,难道有何不妥么?”
李泰一时语塞,旋即笑了起来:“哦,倒是为兄疏忽了,七弟莫怪。”
言罢,他重新落座,眼中却掠过一抹犹疑。
舒醇方才所言流畅自然,倒让他一时难以分辨,对方究竟是刻意阻拦自己接近师妃暄,抑或真的只是无心之举。
舒醇亦缓步走到他对面,从容坐下。
一旁的师妃暄见此情形,也自然地贴近舒醇身侧坐下。
这一举动,仿佛不经意间流露出与舒醇共进退的姿态。
李泰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方才勉强按捺下去的不悦再度翻涌起来。
他稍顿片刻,神色却一转,含笑说道:“昨日才同七弟说起要寻个时间相聚,今日为兄正好得闲,便冒昧来府上叨扰了。”
舒醇微微颔首,“三皇兄言重了。
只是我以为皇兄近日该为皇子争逐战潜心准备,没想到竟能如此悠闲。”
李泰笑道:“修行一事,岂在朝夕之间?如今距争逐战不过月余,与其临阵苦修,不若静心调养,反倒更利于发挥。”
言罢,他目光转向师妃暄,徐徐开口:“素闻师仙子精通音律,本王府中恰有一支九阳玉所制的长笛,虽不算稀世珍品,却也堪堪达到下品灵器之阶。
不知师仙子可愿随我回府,成为这玉笛之主?”
话虽借音律之名,其下意图却已昭然若揭。
这般直接的邀约,令师妃暄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生出淡淡的抵触。
她唇瓣轻启,正要回应——
身旁原本从容品茶的舒醇却忽然将茶盏放下,嘴角噙着浅笑道:“恐怕要让三皇兄失望了。
这几日我与妃暄另有安排,实在分身乏术。
若三皇兄诚心相赠,不妨派人将玉笛送来,想来妃暄也不会推却。”
此言一出,既替师妃暄回绝了邀请,又顺势将了李泰一军——倘若他不肯送笛,反倒显得先前所言虚浮或气量狭小了。
一语双关,师妃暄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轻扬,安然坐定不再言语。
舒醇话音方落,李泰已蹙起眉头,语气转冷:“七弟,我方才问的是师仙子,此事该由她来应答,你还是莫要插言为好。”
舒醇轻笑一声。
“三皇兄似乎还未弄清——此处是我的府邸,而非你的王府。
在我府上,竟要我这位主人闭口不言,这话听着倒新鲜。”
他语气悠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敢问三皇兄今日出门,可是忘了带上脑子?”
大唐皇子众多,朝堂势力也大致分为两派。
一派拥戴当今太子李承乾,另一派则围绕魏王李泰。
诸皇子之中,唯有这两人最得圣眷,权势也最为煊赫。
若此刻出言不逊的是太子李承乾,李泰或许还会掂量三分。
可眼前这言语带刺、神色倨傲的,偏偏是那个最不得宠、最无足轻重的七皇子舒醇——这让李泰实在想不透,这废物哪来的底气敢这般同自己说话。
片刻怔忡后,李泰面色沉了下来,声音也抬高了几分:“七弟,言语当慎。
祸从口出的道理,还需为兄提醒你么?”
尽管心中已生恼意,但师妃暄就在身侧,李泰终究得维持风度。
他强压下火气,只这般不轻不重地警告了一句。
换作旁人,此刻早该察言观色、敛声退让了。
可舒醇却恍若未觉,只微微扬起嘴角,反问道:“哦?祸从口出?却不知皇弟方才哪句话会招来祸事,还请三皇兄明示。”
在李泰眼中,舒醇不过是个无法修行的废人。
偏偏就是这废人,竟一而再地挑衅自己。
李泰心头的怒意可想而知。
他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一字一顿道:“七弟,念在同为皇子,我一向待你以礼。
可凡事皆有度,莫要太过分。”
这番话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足见李泰已被撩拨到了何种地步。
面对他的怒容,舒醇却只轻轻笑了笑。
那张素来散漫的脸上,此刻浮起一层薄冰似的寒意:“这话,原样奉还给三皇兄。
若非碍着这层皇子身份,我又何必在此听你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