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常理,即便小国宗亲,身后也必入皇陵,受后世香火供奉。
何况是大唐这般重礼法的煌煌上国,仪制规矩向来森严。
舒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却凝着霜色。
静默片刻,他才开口:“是啊……本该长眠于冰魄玉棺之中,受举国朝拜,永享尊荣。
如今却在这方寸院落里,静看草木枯荣。”
师妃暄愈发不解:“既已诞育皇子,至少当有妃位。
听闻今上仁厚,怎会如此对待?”
“从前我也反复思量过这个问题。”
舒醇语气平静无波,“如今却不愿再想了。
既然有人不曾给予我母亲应得的一切,那我便亲手取回。”
师妃暄倏然侧首,眼中掠过惊意:“师兄的意思难道是……”
话未说尽,但她已然明悟。
舒醇微微颔首:“否则,何以我这个在长安无人看重的皇子,偏要回到这漩涡中心,参与这场夺位之争?”
“可即便事成,陛下心中定然不悦。
先妃未入皇陵,或许另有隐情。
况且若真走了那条路,师兄的皇子身份……”
师妃暄欲言又止。
旁人或许不知,她却清楚这场皇子之争背后深藏的规则——历来夺得魁首者,可向天子求得一个恩典。
除了储君之位与江山社稷,任何请求皆可应允。
代价是永远褪去皇室血脉的烙印,自此与大唐再无瓜葛。
千年以来,从未有人动用过这项秘而不宣的权柄。
能登临榜首者,本就是未来帝位最有力的角逐者,谁会甘心以此换取一个虚无的许诺?
正因如此,窥见舒醇真正意图时,师妃暄才神色骤变。
她迟疑片刻,终是轻声劝道:“以师兄之才,来日问鼎至尊亦非难事。
此刻行此决绝之举……是否太过可惜?”
舒醇没有回答,只将目光投向那座孤坟。
风过庭院,草木低伏,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语尾处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转而用上了“得不偿失”
这四个字。
能让言语向来从容的她都显露出迟疑,足见她此刻心绪的纷扰。
“大唐之主的位子……”
舒醇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迅速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与决绝。”于我,分文不值。”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在他心中,万事万物皆有其分量。
比起那曾陪伴他度过最惶然无依岁月的母亲,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轻如尘埃。
他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师妃暄,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永远。
但还有些东西,重逾性命,遑论那些虚无的权柄与地位。”
顿了顿,他继续道:“故而,若你选择我,仅是因慈航静斋的联姻之约或利益权衡,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在我这里,唯‘心’而已。
若是在意,可为之粉身碎骨,可抛却所有,纵然化身为魔、血染山河亦在所不惜;若是不在意,即便权倾天下……又与我何干?”
语毕,他深深看了师妃暄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向庭院外走去。
若非念及她先前对自己母亲流露的那份敬意,今 ** 或许不会破例说这许多。
但有些话,早些说清,总好过日后纠葛。
两世为人,他只为自己与心中所珍视之人而活。
旁人的生死荣辱,何须挂怀?
不知是被他方才的话语所撼动,还是因获悉的讯息太过惊人,师妃暄怔在原地,心神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直至月色清冷、星子渐稀,方才蓦然回神。
“若是在意,可为之粉身碎骨……若是不在意,即便权倾天下,又能如何……”
她轻声呢喃着这句话,心口难以抑制地急促跳动,一股陌生的暖流悄然漫过心间,淌遍四肢百骸。
眼中,则漾开一片 ** 的憧憬与沉醉。
这世间,若有一人愿为你弃绝整个天下,那般悸动,哪个女子能够抵挡?
许久,她缓缓侧首,望向月光下静默的石碑,以及其上镌刻的字迹。
一抹清浅的笑意在她唇角绽开,竟似比月色更加皎洁。
“伯母,”
她柔声道,“妃暄明日再来陪您。”
回程的路上,宗勋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殿下,师姑娘终究是慈航静斋的真传 ** ,若有她相助,此番争逐战的胜算定能添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