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信舒醇——往后他定会再为她寻来这样的机缘。
洛阳城外,一处幽静山岗。
白衣女子独自立于新坟之前,久久不动,只有颊边泪痕未干,衬得一身清寂如浸寒霜。
她忽然举起手中玉箫,就唇轻吹。
一缕箫音袅袅而起,幽咽低回,载满难言的哀戚。
曲声萦绕间,那女子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风中瑟瑟的苇叶,无依亦无靠。
她正是石青璇。
自得知父亲死讯,她便再未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将石之轩安葬于此地后,她便不曾再回独孤府。
往后的路该如何走,她不知道。
而舒醇——她又该如何面对?父亲终究是因他而死。
石青璇心中纠缠着对父亲石之轩的复杂情感。
母亲的事让她无法释怀,然而这些年来石之轩对她的庇护,她又何尝不知?这份矛盾令她在舒醇面前感到无措,不知未来该如何自处。
舒醇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望着她微微颤动的肩,他并未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座新坟。
石之轩的野心太大了,舒醇想,若他的癫狂之症痊愈,必会成为自己最棘手的敌人。
更何况阴后祝玉妍与他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本就无解。
他本意只想废去石之轩的武功修为,可杨公宝库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迫使他做出了更决绝的选择。
如今想来,死亡对石之轩而言,或许反是一种解脱。
只是有一事舒醇始终不解:为何石青璇不将父亲与母亲碧秀心合葬?难道时至今日,她仍不能原谅石之轩间接导致母亲离世的那桩旧事么?
风止的片刻,舒醇走上前,轻轻将她拢入怀中。”莫再伤心了,”
他低声道,“他的离世虽非我所愿,但这样的结局,对他未尝不是解脱。”
石青璇感知到他的体温,却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这人并未遵守诺言——他答应只废武功,带回的却是一具冰冷的躯体。
纵使从梵清惠等人口中得知宝库内突生的意外,明白此事怨不得他,那股闷气却仍堵在心口,让她不想理会他。
见她沉默,舒醇却未松手——她并未推开他,这让他觉出一丝转机。
她或许只是在恼他,而非真正怨恨他导致了石之轩的死亡。
他抚过她如瀑的长发,声音放得柔和:“青璇,为何将他独葬于洛阳?他不该与你母亲**一处么?你……还未原谅他吗?”
石青璇依旧没有回答。
并非她不愿让父母合葬,而是不能——母亲根本未曾下葬,幽林小筑那座坟茔不过是处衣冠冢。
母亲的遗身一直被保存在极寒之地的冰棺之中,那是石之轩在神智混乱的岁月里,固执地为终有一日能复活碧秀心而做的安排。
舒醇见她始终不语,便也不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拥着她,立在石之轩坟前,任由沉默漫延。
两人就这样并肩立于暮色之中。
天光渐暗,林间唯有归鸟啼虫,四下一片岑寂。
夜色笼罩山岗,舒醇抱着石青璇静立风中。
怀中人泣尽泪水,终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舒醇始终沉默——并非无话可说,亦非不懂抚慰。
石之轩虽非他亲手所杀,终究倒在他的剑下。
倘若此刻辩解“此事非我之过”
,纵使换得石青璇一时谅解,往日亲密亦将永隔裂痕。
他只能以寂静作答。
指尖轻触女子憔悴的容颜,舒醇低语如风:“不是我避而不答。
他主动迎向我的剑锋,纵使邪帝舍利作祟酿成意外,最后一击仍出自我手。”
“即便今日不死,他亦难逃癫狂结局。
死亡未尝不是解脱。”
“青璇,但愿你莫要恨我。”
暗影忽现。
幽若自夜色中浮现,目光掠过沉睡的石青璇,低声道:“主人。”
“何事?”
“白夫人与东皇太一已抵大隋境内,正往长安去。
夫人命幽兰传话:此行将诛慈航静斋地尼,以补此番驰援之迟。”
“她们主动去长安了?”
舒醇眼中掠过思量,“也好。
本就有此打算,如今倒省了吩咐。
传令长安暗卫,全力策应二人行动。”
“遵命。”
幽若身影消散后,舒醇望向北方。
大隋之事已了,离宋日久,是该归去的时候了。
他收紧手臂,携着石青璇自山巅消失。